华盖殿,暖阁。
厚重的帷幔再次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与朝堂上残留的喧嚣鼎沸。
龙涎香混合着药草苦涩的气息重新成为主宰,只是今日,似乎还隐隐多了一丝未散的、属于奉天殿的肃杀尘埃味。
老朱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闭着眼,任由云明动作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太阳穴。
方才朝堂上那一幕幕,朱允炆的‘义举’、文官的踊跃、武将的沉默、方孝孺的逼问、自己最后的‘承认’,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旋。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更深处,是一种高度紧绷后的冷静与审慎。
“陛下,蒋指挥使在殿外候着。”云明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老朱没有睁眼。
蒋瓛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暖阁,跪倒在地:
“臣蒋瓛,叩见陛下。”
“江南的事,查得如何了?”
老朱依旧闭目,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蒋瓛的背脊又弯了几分。
“回陛下,臣奉旨南下,查抄苏州织造局,锁拿沈林及其核心党羽,搜检其府邸、货栈、账房。”
“沈林熬刑不过,已招认部分罪行,然其口供指向……”
蒋瓛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指向其背后,另有主使之人。”
“沈林招供,许多涉及藩王、边镇乃至宫内采买的‘特殊账目’与‘非常规输送’,皆非他所能做主,乃是奉上命行事。”
老朱的眼皮微微一动:
“上命?谁的上命?”
蒋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据沈林供述及查获的零星密信、暗语印证,与其联系密切、能直接下达指令者,并非江南某一家族之长。”
“而是一位身份更为显赫,且常居京师的皇亲国戚。”
“种种线索交汇,皆隐隐指向……福成公主驸马,王克恭。”
“王克恭?!”
老朱猛地睁开双眼,两道寒光如同实质般刺向蒋瓛,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福成公主是他的侄女,王克恭便是他的侄女婿。
原本福成公主应该是郡主的,但他非常喜欢这个侄女,便破格封她为公主,还给她挑了福州卫王克恭为驸马。
如今,这个驸马竟敢暗中勾结江南豪商,插手织造,勾连藩王,输送利益?
甚至可能……参与到那些龌龊肮脏、动摇国本的事情里去?
一股暴怒如同岩浆,瞬间冲上老朱的头顶,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他最恨贪腐,更恨身边人的背叛。
尤其是这种涉及皇亲国戚、可能动摇皇室根基的背叛。
但他终究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那暴怒的岩浆只是在眼底翻滚了一瞬,便被强行压入冰封的深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缓缓平复,手指紧紧抓住榻沿,指节泛白,声音却出奇地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证据。确凿的证据。有吗?”
“目前……尚缺直接铁证。”
蒋瓛额头触地:
“沈林口供可作旁证,查获的密信暗语需时间破译完整,且王驸马行事极为谨慎,与沈林等人往来,多通过死士或无法追查的渠道,留下的痕迹极少。”
说完,他顿了顿,又斟酌道:“臣……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
老朱冷笑一声:“那就是还没有能立刻把他摁死的把柄。”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寒光渐渐收敛,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算计。
“王克恭……福成……”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旋即被帝王的无情覆盖。
“蒋瓛。”
“臣在。”
“加派人手,给咱死死盯住王克恭!”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咱都要知道!”
“但记住,不许打草惊蛇!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不能有!咱要看看,他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江南那些蛀虫,又是怎么通过他,把爪子伸到咱的眼皮子底下的!”
老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般的意志。
“臣,遵旨!”
蒋瓛凛然应命。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甚至可能……想看看能否牵连出更深、更可怕的人物。
“还有!”
老朱重新靠回软枕,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大朝会在即,应天府里,最近可有别的风声?张飙留在城里的那些个猢狲……就是那个什么‘反贪局’的,可有什么异动?”
提到张飙,蒋瓛的神色更加谨慎:
“回陛下,臣一直派人严密监视反贪局院落及其中人员。”
“自张飙离京后,他们依旧忙碌,接状纸,查旧档,甚至偶尔还会出外调查。”
“但他们每次有所行动,无论是查访还是锁拿,必先通报锦衣卫,请求锦衣卫协同或授权,未曾有一次擅自行动,更无聚众、串联或散布不当言论之举。”
“规矩得……有些不寻常。”
“哼,规矩?”
老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那是知道咱盯着他们,不敢造次。张飙那疯子不在,他们群龙无首,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不过……规矩点也好,省得咱烦心。”
蒋瓛心头一动,再次恭敬道:“陛下,还有一事,是关于张御史的!”
“哼!”
老朱冷哼一声,沉着脸道:“他又怎么了?是不是又骂咱了?”
“呃,这个…..”
蒋瓛嘴角一抽,然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
“臣刚刚接到洛阳急报,张飙协助吴王大破卢云叛军,活捉逆臣王弼后,竟在吴王和高燧郡王面前,一刀杀了卢云,说是为兄弟们报仇……”
“混账!”
老朱直接从软榻坐了起来,怒道:“这狗东西,当真犯了天了!?竟敢擅杀钦犯?!咳咳…..”
他又气得连连咳嗽起来。
一旁的云明连忙过来为他拍背,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而蒋瓛的心则提了起来。
之前皇帝才赦免张飙的罪,如今又犯了新的罪,简直是不停打皇帝的脸。
只见老朱强忍住咳嗽,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他进了应天府,城门都不用让他进完,立刻给咱拿下!直接打入诏狱!”
“给咱看严实了!没有咱的手谕,谁也不许见,更不许他胡说八道,接触任何人!”
蒋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
【果然……我就知道。陛下怎么可能真让张御史去参加大朝会?那还不得把金銮殿的屋顶都给掀了?】
【所谓的‘返京参会’,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恐怕……一是为了稳住北边可能因此产生的变数,二是为了……把他骗回来,关进笼子里。】
他立刻躬身:“臣明白!定安排妥当,绝不出纰漏!”
老朱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
“卢云的事,先不要声张。江南的事,要抓紧。还有王克恭那里,给咱盯死。”
“大朝会之前,应天府要给咱稳如泰山!”
“是!臣告退!”
蒋瓛再次叩首,悄然退出了暖阁,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老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望着雕花的殿顶,目光幽深。
其实,不管张飙有没有杀卢云,他都打算将张飙关起来,不让其破坏立储大会。
现在有了借口,他更是能名正言顺的拿下张飙,哪怕张飙是‘功臣’。
【哼,你小子就是沉不住气,一个卢云,就让你栽了?】
【为兄弟报仇?简直愚蠢!】
【咱还以为,你能给咱什么惊喜呢!】
老朱不屑地撇了下嘴,随即端起云明递过来的药汤,一饮而尽,倒头就睡。
……
另一边,东宫。
吕氏坐在春和殿的暖阁中,手中捧着一盏清茶,却久久未饮。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与倦意。
自从老朱开始调查她后,她便如履薄冰。
儿子的储位未定,宫中的明枪暗箭,老朱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还有……那些深埋在心底、午夜梦回时总让她惊出一身冷汗的旧事。
突然,门帘轻响。
朱允炆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儿臣给母妃请安。”
吕氏放下茶盏,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我儿回来了。今日朝会……如何?”
“回母妃......”
朱允炆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另一盏茶,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从郁新言国库空虚,到解缙激烈陈词,到自己捐银十万扭转局面,再到方孝孺直言立储、皇爷爷最终默许……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客观的疏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吕氏听得很仔细,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听到朱允炆捐银十万、引得文官纷纷响应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
当听到方孝孺那番几乎等同于逼宫的言论时,她眉头微蹙。
而当听到老皇帝最终没有反驳,相当于默认大朝会就是立储大典时——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我儿做得很好。”
吕氏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临机应变,以退为进,既能抓住时机收揽人心,又懂得适可而止,不给武将那边太多反弹的口实。”
“尤其那十万两……看似出了血,实则买到了文官集团几乎一边倒的支持,买到了‘急公好义、心系社稷’的金字招牌。”
“这笔买卖,不亏。”
朱允炆微微垂眸:“母妃过誉了。儿臣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也要有能看清‘势’的眼力,和敢于下注的魄力。”
吕氏看着他,眼中既有慈爱,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
“你比你父王……在某些方面,更懂得变通,也更懂得……人心可用。”
提到朱标,母子二人都沉默了一瞬。
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有些话,不必说破。
有些事,心照不宣。
比如朱雄英早夭的真相。
比如老皇帝对东宫、对吕家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入的秘密调查。
比如那份压在母子二人心头、越来越沉重的紧迫感——
【必须在调查出结果之前,在吕氏可能被问罪之前,让朱允炆的名分彻底定下,登上储位!】
只有到了那时,朱允炆才有能力,或许……也才有意愿,去保护他的母亲。
这份紧迫,像一根越绞越紧的弦,勒在两人的咽喉。
但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方先生今日,确实帮了大忙。”
朱允炆打破沉默,将话题拉回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