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心中却已掠过万千思量。
朱允炆这一手,漂亮,甚至可称惊艳。
十万两白银,买到的不仅是‘急公好义’的名声,更是瞬间凝聚了文官集团的人心,将自己推到了‘为国分忧’的道德制高点上。
这份收揽人心的手腕和时机的把握,确实显露出远超其年龄的政治天赋。
【或许,咱真的老了?或许,允炆这孩子,真能接过这副担子,用他的方式,守住这江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考量压下。
文官的支持固然重要,但这大明的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
北疆的叛乱虽平,九边未靖,北元虎视眈眈,内部的骄兵悍将……这些,不是靠仁德和文章就能彻底压服的。
蓝玉等人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好了。”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平息了殿内的喧嚣。
所有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御座。
“咱孙儿有这份心,很好。”
他先是对朱允炆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赞许:
“捐款纾困,也是臣子本分。”
“此事,就由允炆牵头,会同户部,拟定个章程。”
“自愿为主,不得强摊,更不许借此扰民、盘剥地方。”
“所筹钱款,悉数登记造册,由户部统一调拨,首要用于北疆受灾百姓安置、城池修缮,以及……北伐将士的抚恤。”
他特意强调了‘北伐将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武将班列。
“孙臣遵旨!定当妥善办理,不负皇爷爷信任!”
朱允炆立刻起身,恭敬领命,脸上适时露出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
“不过!”
老朱话锋一转,看向额头已隐现汗珠的户部尚书郁新:
“捐款终究是小头,杯水车薪。国库空虚的根本,还得你户部想办法。郁新。”
“臣在!”
郁新连忙出列,躬身到底。
“咱给你派几个帮手。”
老朱的目光在文官队列中逡巡,最后定格在几个年轻面孔上:
“吏部文选司郎中杨士奇,翰林院编修杨荣,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刚才言辞激烈、此刻仍微微喘息的解缙身上:
“翰林院编修解缙。”
被点名的三人俱是一愣,随即迅速出列,跪倒在地:
“臣领旨!”
“你们三个,即日起,协理户部,协助郁新,专门筹划解决北疆善后钱粮缺口一事。”
老朱的声音不带感情,却字字千钧:
“杨士奇干练,熟悉政务;杨荣有谋略,通晓经济;解缙……敢说话,脑子快。”
“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开源也好,节流也罢,甚至……”
他眼神微冷:
“重新梳理近年漕运、盐税、边贸的账目,给咱找出能挤出钱来的地方!”
“总之,大朝会之前,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略来。办得好,有功;办砸了,连同郁新,一并论处!”
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将这三个背景、性格迥异的年轻官员凑在一起,去啃国库空虚这块硬骨头,既是对他们能力的考验,也是老朱一贯的用人之道。
在艰难事务中磨砺、筛选真正有用的人才。
同时,将解缙这个‘刺头’纳入具体事务中,也有‘以事磨性’,避免其只尚空谈的用意。
郁新心中暗暗叫苦,但也只能和杨士奇三人齐声应道:
“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老朱微微点头,似乎准备结束关于钱粮的讨论。
毕竟今日的朝会,信息已经足够多,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等待北边更确切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张飙和逆臣’返京的详情。
然而,就在他准备宣布散朝之际,一个清癯而挺拔的身影,从文官队列最前方踏出一步。
正是当代大儒,方孝孺。
他面容肃穆,目光坚定,手持玉笏,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陛下,臣有本奏。”
老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但面上依旧平静:
“讲。”
方孝孺直起身,目光清澈地迎着皇帝的视线,朗声道:
“陛下,北疆叛乱,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宗室忠勤,得以初定。”
“然,臣以为,叛乱虽平,其根源未除。”
“纵观历朝历代,祸乱之兴,多起于国本动摇,储位空悬,以致宵小生觊觎之心,奸佞怀侥幸之念。”
“此次齐、周之乱,乃至先前楚王之逆,虽情状各异,然深究其里,未尝不与……与国本未坚、天下观望有关。”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便继续道:
“陛下曾言,将在大朝会有重要事宜宣告天下。”
“臣斗胆揣测,陛下英明神武,值此拨乱反正、万象更新之际,所宣告之‘重要事宜’,必是早定国本,明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绝奸邪侥幸之望!”
方孝孺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没有像解缙那样激烈,但言语中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他直接将‘大朝会的重要事宜’与‘立储’画上了等号。
并且将平定叛乱的功劳与立储的必要性联系起来,逻辑严密,立场鲜明,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文官。
尤其是江南士林的核心诉求——
【他们迫切希望看到朱允炆的名分早日彻底确定。】
老朱沉默着。
他确实打算在大朝会上解决储位问题。
但他不喜欢被人这样公然逼问,更不喜欢方孝孺这种看似忠直、实则带着文人傲气和某种‘定策’意味的态度。
【这个方孝孺,学问是好的,品性是直的,但……太直了,直得不懂得迂回,直得有些不知进退。】
【还需要敲打,需要磨一磨他身上那种以‘道统’自居、隐隐欲凌驾于‘政统’之上的棱角。】
可是,方孝孺的话,从道理上挑不出大错。
如今北疆初定,人心思安,确实需要一锤定音,彻底稳定朝局。
再打哑谜,反而可能滋生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
况且,朱允炆今日的表现,也算过了他心里的某一关。
殿内落针可闻。
文官们屏息凝神,尤其是东宫一系的官员,眼中充满期待。
武将那边,蓝玉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精光一闪而逝。
常升的眉头蹙得更紧。
其他勋贵则神色各异,但大多绷紧了脸。
良久,老朱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方孝孺,又扫过殿下众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威严,带着最终拍板的决断:
“方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国不可一日无储,此乃社稷根本。此番大朝会,咱的确有意将关乎国本之事,昭告天下,以定人心。”
他没有直接说出‘立朱允炆为皇太孙’,但这已是再明确不过的承认,大朝会就是立储大会。
“陛下圣明——!”
以方孝孺、袁泰、卓敬为首的文官集团,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称颂声,许多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乃至狂喜的神色。
江南士林的夙愿,眼看就要达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将勋贵集团那边更加压抑的气氛。
蓝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重新垂下眼帘,但那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硬了几分。
常升默默垂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忧虑。
其他淮西旧将,也大多面色沉凝,不见喜色。
他们与朱允炆及其身边的文官集团,向来不算亲近,甚至多有龃龉。
储位若定,未来这位‘仁厚’的皇孙即位,他们的地位、权力,乃至生存方式,都可能面临巨大的变数。
老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本账,又添上了浓重的一笔。
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各部依旨行事。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
在宦官尖利的‘退朝’唱喝声中,老朱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转入后殿。
朱允炆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只是转身前,目光与方孝孺有短暂的交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更深沉的、属于胜利者的平静。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将殿内已然分明却又暗流汹涌的悲喜与愁绪,暂时隔绝。
文官们三三两两聚拢,低声议论,脸上大多带着振奋。
解缙被杨士奇和杨荣拉到了一边,似乎已经开始商讨钱粮之事。
只是他脸上犹带着方才激辩后的红晕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懵懂。
武将们则沉默地鱼贯而出,以蓝玉为首,一群老将走得虎虎生风,带着沙场特有的剽悍与疏离。
与周围的文官群体格格不入。
常升走在稍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前方蓝玉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步履略显沉重地融入离去的人流。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辉洒在巍峨的皇城之上,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阴霾。
大朝会的日期越来越近,一场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命运的典礼即将举行。
而与此同时,从北方南下的囚车、马蹄、以及某个无法无天之人可能带来的、足以掀翻此刻所有算计的‘惊喜’,也正在星夜兼程,逼近这座看似已做出决断的权力中心。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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