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杀意,反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此子活着,就是个变数,是个能点燃一切的火种。”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在掘我朱家江山的根基。于公于私,他都该死。”
说完,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怎么让他死,什么时候死,由谁来动手……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大了。”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帐内的几名心腹将领,声音压低,却清晰入耳:
“你们以为,本王今日在行辕那般震怒,甚至不惜与老四差点撕破脸,真的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或者单纯觉得张飙该杀?”
众人瞬间愣住,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朱权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也不知是嘲弄别人还是自己:
“老四在那里和稀泥,想把他杀齐王的事轻轻揭过,把难题抛给父皇。”
“汤和、铁铉看似公允,实则偏向张飙和朱允熥。”
“朱允熥那小子更是直接站到了张飙那边……这场面,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自问自答:
“父皇会想,老四稳重,顾全大局,不想在平叛后节外生枝。”
“汤和、铁铉是忠臣,但更看重‘实质正义’。”
“朱允熥……年轻气盛,或许是被张飙那套歪理蛊惑,或许是想趁机卖好。而本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王则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坚决维护天家威严和法度祖制的‘直臣’、‘诤王’。”
“为了维护父皇的权威和朱家的脸面,不惜与兄长争执,甚至险些动武。”
“虽然方式激烈了些,但这份‘赤诚’和‘刚直’,父皇难道会看不到?”
“就算不嘉奖,至少,不会怀疑本王与张飙这等狂徒有何瓜葛,更不会觉得本王……包藏祸心。”
帐内众人恍然。
原来王爷的暴怒,至少有一半是演给在场众人,更是演给迟早会知道详情的皇帝看的。
这是在主动划清与张飙的界限,甚至是以一种激烈的方式,表明自己绝不容忍任何挑战皇权、践踏宗室的行为。
在皇帝对张飙态度未明,且张飙刚刚立下‘揭露逆谋’之功的微妙时刻,这种‘划清界限’的姿态,远比暧昧不清或暗中勾连要安全得多。
“至于真的结下死仇……”
朱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神色淡漠:
“张飙是疯子,是火雷,但也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这把刀现在握在谁手里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握在本王手里。”
“与其现在就跟这把可能伤到自己的刀死磕,不如……让别人去碰,去折。”
“我们只需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推一把,或者准备好,接住刀柄。”
他显然并不打算亲自冲到最前面去跟张飙拼命。
愤怒是真的,杀心也是真的,但如何实现,需要策略。
这时,帐外忽地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启禀王爷,营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来自江南钱家,有紧要之事,需面禀王爷。”
【江南钱家?】
朱权正在翻动奏章草稿的手指蓦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警惕。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与沈家、钮氏关联密切的,如今正被蒋瓛的锦衣卫搞得焦头烂额,风声鹤唳。】
【这个时候,钱家的人怎么会突然跑来见他?】
他沉吟片刻。
【江南势力盘根错节,虽然此次因账册之事遭到打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潜在的能量和信息网依旧不容小觑。】
【此人此时冒险前来,必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带他进来。”
朱权挥了挥手,示意帐内将领暂且退到一旁阴影中:
“本王倒要听听,这江南钱家,能给本王带来什么‘紧要’消息。”
他重新坐回主位,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疏离与玩味的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张飙而起的杀意和算计,依旧冰冷地流淌着。
张飙的事要处理,江南的线头,或许也能抓住一二。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多时,亲兵引着一人入帐。
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风尘仆仆,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唯有一双眼睛,在进入帐中、感受到朱权审视的目光时,微微抬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沉稳。
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草民钱昀,参见宁王殿下。奉家主之命,星夜兼程而来,冒昧打扰,望殿下恕罪。”
【江南钱昀?居然是钱家嫡系?】
朱权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这平凡的表象。
“钱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朱权语气平淡:“不知钱家主,有何指教?”
钱昀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快速扫过帐内隐约的人影,意有所指。
朱权会意,轻轻抬手,阴影中的将领无声退出了大帐,只留下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卫立于帐门处。
“现在,可以说了。”
朱权端起刚刚亲随换上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钱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透着一股寒意:
“殿下,家主命小人禀告两件事。”
“其一,关于张飙张御史,在黑风寨所获之‘账册’……其内容,牵涉之广,恐超出朝廷目前所察。”
“其中部分条目,隐约指向……历年输往北疆,包括大宁、宣府、大同乃至辽东部分军镇的‘特殊物资’之流向与经手之人。”
“家主推断,张飙或已有所察觉,此人回京,若于大朝会上借题发挥,恐对殿下……有所不便。”
朱权捻着茶碗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直射钱昀!
【账册……指向北疆军镇?张飙察觉了?】
钱昀仿佛没有看到朱权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继续平静地说道:
“其二,家主获悉,陛下急召张飙回京参与大朝会,其意或在借张飙之‘刀’与‘口’,彻底整顿朝野,并为国本之事,一锤定音。”
“张飙此人,行事难以预料,若他届时不顾一切,将某些事情掀开……恐局面难以收拾。”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朱权对视:
“家主以为,此子活着进京,于殿下,于江南诸多同仁,乃至于北疆安稳,皆为大患。”
“恰闻殿下似乎亦对此子颇有看法……故特命小人前来,或许……可与殿下,互通有无。”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权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现,却比之前更深沉,更冰冷。
“钱家主……消息倒是灵通。”
朱权慢悠悠地道:
“互通有无?不知钱家,想怎么个‘互通’法?又能为本王提供怎样的‘有’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于塞王的强大压迫感无声弥漫:
“要知道,对付张飙,可不仅仅是解决一个疯子那么简单。”
“他身后,现在站着‘奉旨’的父皇,站着想和稀泥的老四,甚至可能……还站着一些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钱昀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江南世家历经风雨的底蕴和决断:
“殿下明鉴。钱家别无所长,唯有些许黄白之物,以及一些上不得台面,但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渠道’与‘人手’。”
“至于如何‘对付’,全凭殿下谋断。”
“钱家只求,此子不能活着踏入应天府,更不能.......让他在大朝会上,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关于那批‘账册’可能涉及的北疆事宜,钱家或可提供一些……‘补充’线索,助殿下厘清脉络,早做绸缪。”
朱权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钱家使者。
江南的钱,北疆的刀,还有那个必须死的疯子张飙……
“呵呵……”
朱权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帐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有意思。看来,想让张飙死的人,不止本王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钱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钱家主,他的心意,本王收到了。‘互通有无’……可以。”
“但具体如何‘互通’,本王需要看到钱家的诚意,和能力。”
“至于张飙……”
朱权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平静地道:“本王自有安排。”
“小人明白。”
钱昀深深一揖:“定将殿下之意,完整带回。”
很快,他就离开了军帐。
直到军帐里只剩下朱权一个人,才轻声问了句:“你怎么看?”
此话一出,帐外缓缓走进一名谋士,低声道:
“王爷,钱家似乎急了。账册之事,看来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已经烧到他们根本了。他们想借王爷的刀杀人。”
“借刀?”
朱权嗤笑道:
“他们想得倒美。江南那帮蠹虫,平日里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出了事就想拉别人下水垫背。”
“钱家这是病急乱投医,找到本王头上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区域:
“蒋瓛南下,雷厉风行,他们是真的怕了。”
“张飙手里的账册是导火索,他们现在最想的就是让张飙闭嘴,让账册永远不见天日。”
“找上本王,无非是看中本王今日与张飙的冲突,觉得有可乘之机,想利用本王的怒火和兵力。”
“那王爷,我们是否……”
谋士做了个合作的手势。
“合作?”
朱权摇头,笑容冰冷:
“跟他们合作?与虎谋皮。江南那些人,心眼比蜂窝还多,今日能求我,明日就能卖我。”
“他们许诺的好处,听听就算了。真要信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钱昀刚才站立的位置:
“不过,他们送来的消息,倒是有用。账册可能涉及北疆……这一点,需要立刻查证。”
“若真如此,必须早做切割,清理痕迹。至于张飙必须死这一点……”
朱权眼中寒光闪烁,但语气依旧冷静:
“他们说得对,张飙活着进京,是个大麻烦。但杀他,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动手,更不必与钱家绑在一起。”
“他们想‘互通有无’,可以啊,让他们把掌握的关于账册、关于张飙、甚至关于朝中某些人的把柄、线索,统统交出来。”
“这就是诚意。至于能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就让他们自己去证明。告诉他们,若他们真有本事让张飙‘意外’死在路上,并且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不牵连到本王。”
“那时候,本王或许可以‘考虑’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行个方便。”
“若他们没这个本事,或者把事情搞砸了……那他们江南钱家,就自求多福吧。”
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好处我要拿,风险你们自己担。成了,我乐见其成;败了,与我无关。】
“王爷高明!”
谋士心悦诚服。
既利用了钱家的恐慌和情报网,又将最大的风险推了出去,让自己稳坐钓鱼台。
朱权坐回椅子,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中带着锐气的模样。
【张飙要死,但不能脏了本王的手,最好能趁机攫取一些利益,同时维持在父皇面前‘刚直不阿、维护皇权’的形象。】
【江南士族,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去,安排一下!”
朱权吩咐道:
“让我们在应天府的人,也开始无意中散播些消息,重点渲染张飙‘弑王’、‘狂言’之罪!”
“尤其是那‘人民万岁’四个字,要巧妙地传出去,让该听到的人都听到。”
“但记住,不要直接与我们的人扯上关系,要像是从其他地方流传开的。”
他要多方下注,既给钱家压力,也给自己造势,更给远在应天的父皇,施加一种无形的舆论压力——
【张飙,已是天下汹汹,人神共愤,不得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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