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行辕,燕王临时下榻的院落,一间门窗紧闭、炭火充足的静室内。
气氛与外间的肃杀严寒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
朱棣已经换下甲胄,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主位。
只见他面色沉静,手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绪。
而朱家三兄弟则分坐下首,表情各异。
朱高炽眉头微蹙,正襟危坐,似乎在消化着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切。
朱高煦依旧满脸愤懑,不时用手比划着,仿佛还在回味宁王那一巴掌和朵颜三卫逼近时的紧张。
朱高燧则捂着自己还有些红肿的半边脸,眼神却亮晶晶的,嘴角时不时扯动一下,似乎想笑又不敢笑,显得有些滑稽。
角落里,一名穿着不起眼灰色棉袍、面容清癯的老僧,正无声地煮着一壶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眼帘。
正是早已悄然潜入军中的黑衣僧人,姚广孝。
“爹!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朱高煦终于忍不住,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粗嘎:
“十七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差点就要动刀兵!还打了老三!”
“那张飙也是,杀就杀了,非得挑这么个时候,弄得咱们里外不是人!要我说,当时就该……”
“就该怎样?”
朱棣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跟你十七叔的朵颜三卫在青州城里火并?还是帮着老十七,当场把张飙砍了?”
朱高煦被噎住,张了张嘴,闷声道:
“那……那也不能让他那么嚣张!”
“嚣张?是说我飙哥吗?!”
朱高燧捂着脸,却忍不住插嘴,声音还有些含糊,但透着异样的兴奋:
“二哥,你是没听见!飙哥说‘人民万岁’!我的老天爷,这话……这话也就他敢说!”
“还有,他管我叫‘兄弟’!你听见没?”
“飙哥当着那么多王爷、国公的面,说‘做兄弟,在心中’!他把我当兄弟看!嘿嘿……”
说着,他竟忘了脸上的疼,傻笑起来,仿佛‘张飙的兄弟’这个身份,比挨宁王一耳光荣耀百倍。
“美得你!”
朱高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那是顺嘴一提!你还真当回事了?他刚杀了个亲王!你跟着沾什么光?晦气!”
“杀亲王怎么了?”
朱高燧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虽然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齐王不该杀吗?飙哥那是给钱均、王大力他们报仇!是真汉子!重情义!”
“他能为手下兄弟杀亲王,这……这多带劲!”
说完这话,朱高燧眼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
很明显,张飙那无法无天又极致护短的行事风格,深深契合了这个年纪的朱高燧心中对‘英雄’或‘豪杰’的某种想象,甚至忽略了其中恐怖的血腥味。
朱高炽看着三弟那副与有荣焉的傻样,不由抬手扶额。
但是,他还是无奈地开了口,既是说给朱高燧听,也是分析给父亲听:
“三弟,情义固然重要,但张御史今日所为,确实过于骇人听闻。”
“擅杀亲王,于法度是死罪;于礼制是僭越;于皇室颜面,更是难以弥补的折损。”
“宁王叔震怒,并非全然无理。只是……皇爷爷的旨意来得巧,或者说,不巧。”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旨意未提及齐王已死,反而赦免张飙前罪,召他回京参会。”
“这等于暂时给了张御史一道护身符。”
“我们若强行扣留,便是抗旨。父亲当时的决断,先奉旨,再密奏,是眼下最稳妥之法。”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朱棣:
“父亲,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拟定密奏,将今日堂上发生的一切,上奏给陛下!”
“尤其是齐王最后那几句关于……关于青州之事的话,以及张飙杀齐王、口出‘人民万岁’狂言的细节,务必详尽、客观,火速呈报皇爷爷。”
“迟则生变,我们还要防着宁王叔在奏章中添油加醋。”
朱棣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这个一向沉稳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并未表态。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三个儿子,落在了角落那个安静煮茶的老僧身上。
“大师!”
朱棣开口,声音平淡:
“茶煮好了吗?”
姚广孝微微一笑,将煮好的茶汤注入几个粗陶茶碗,动作舒缓而精准。
他先端了一碗给朱棣,然后是朱高炽三兄弟,最后才给自己留了一碗。
茶香清苦,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躁意。
“王爷,茶如世情,煮久了苦,煮急了涩,火候分寸,最难拿捏。”
姚广孝不疾不徐地说道,声音平和,带着僧人特有的空灵感,却又蕴含着力量。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朱棣啜了一口茶,直接问道:“张飙此人,你怎么评?”
姚广孝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碗,眼帘微垂,似在感受茶汤的温度,缓缓道:
“张飙,非常人也。其行似狂,其心似癫,然每每行险,却又能于死局中撬开一线生机,乃至搅动风云。”
“此人无法以常理度之,亦无法以寻常忠奸善恶论之。”
“他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人民万岁’。”
朱棣放下茶碗,目光锐利起来:
“此话,何解?仅是狂悖之言,还是……另有所指?”
姚广孝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此话,石破天惊。它撕破了‘君权神授’、‘天子牧民’的锦绣外袍,直指江山根基。”
“若流传开来,其威力,恐不下于十万大军。”
“此非狂言,而是……一把可以烧毁一切旧秩序的火种。”
“张飙手持此火种,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
“但无论如何,此言既出,他便再无退路,要么被这把火烧死,要么……用这把火,烧出一片新天。”
他的分析,带着超脱世俗的冷静,却又一针见血。
朱棣默然,手指再次捻动念珠,速度稍快。
“齐王临死前,点了青州旧事。”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
“他说,当初救走赵丰满,是‘我的人’。此事若被父皇知晓……”
姚广孝轻轻吹了吹茶汤:
“王爷当时出手,是为阻齐王肆虐,保朝廷干才,亦是维护北疆大局。”
“此事纵被齐王点破,陛下英明,细查之下,当知王爷用心。”
“况且,齐王已是逆贼,将死之言,可信度几何?”
“王爷只需在密奏中稍作说明,强调当时是为顾全大局,防止齐王狗急跳墙、毁坏关键人证物证即可。”
“陛下此刻关注重点,在于平定叛乱、稳定朝局、确立储君。”
“只要王爷平叛之功卓著,态度恭顺,些许旧事,当不至深究。”
“关键还是在于,陛下对王爷‘奉旨’处置张飙一事的态度。”
他顿了顿,看向朱棣:
“至于宁王殿下……今日他失了颜面,又未能如愿处置张飙,必怀怨望。”
“然,其经此一事,亦知王爷态度坚决,且占着‘奉旨’的大义名分。”
“短期内,他不敢再在明面上与王爷冲突。王爷可稍作安抚,示之以公,在联名奏章中,对其平叛之功亦需公允提及。”
“但暗地里,对其朵颜三卫之动向,需加倍留意。此人……野心不小,且心思难测,不可不防。”
朱棣缓缓点头。
很明显,姚广孝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契合,且更清晰、更冷静。
他看了眼还在为‘兄弟’称呼美滋滋的朱高燧,和依旧愤愤不平的朱高煦,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三个儿子,性子相差太大。】
“炽儿!”
他冷不防地喊了一句朱高炽,道:
“密奏之事,就由你来主笔。务必严谨,事实清楚,措辞恭谨。写完后,拿给道衍大师看看。”
“是,父王。”
朱高炽肃然应命。
“煦儿!”
朱棣又看向次子:
“收拢你部兵马,整装待发。既然你皇爷爷让我燕藩各归本镇,那就尽早准备吧。”
朱高煦抱拳:“遵命!”
最后,他看向捂着脸却眼睛发亮的朱高燧,眉头微皱,本想训斥两句,但想到这小子今日挨了打,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只淡淡道:
“燧儿,脸还疼就去找军医上点药。少想些没用的。张飙……离他远点。他那一套,你学不来,也沾不得。”
朱高燧‘哦’了一声,显得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顶嘴,只是心里嘀咕:
【飙哥那多带劲啊……远点?我才不呢,等回了京,非得找他喝酒去,带上王麻子的猪头肉!】
姚广孝将一切尽收眼底,垂眸不语,只是缓缓拨动着手中的茶碗,仿佛那碗中荡漾的,不是茶汤,而是天下纷扰的棋局。
静室之外,北风呼号,预示着返京之路与即将到来的大朝会,绝不会平静。
而燕藩这艘大船,在朱元璋、张飙、宁王以及其他潜在势力的惊涛骇浪中,又将驶向何方?
……
另一边。
青州城外,宁王朱权临时驻扎的大营,中军帐内。
与燕王那边尚算克制的凝重不同,这里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
炭盆里的火熊熊燃烧,却驱不散帐中弥漫的刺骨寒意。
朱权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背对帐门,面朝悬挂的北疆舆图,负手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锦袍,但袍角却沾染了未曾拂去的雪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行辕大堂的血腥气。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弯刀。
“哗啦——!”
忽然,他抬手一挥,将旁边兵器架上一柄装饰华丽的弯刀连同架子一起扫倒在地,刀鞘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帐内侍立的几名朵颜三卫将领和亲随,俱是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张飙……张飙!!”
朱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严重冒犯后的狂暴:
“一个区区御史,一个戴罪之身的狂徒!竟敢……竟敢当着本王的面,枪杀亲王!还是用的那种……妖火般的邪器!?”
他霍然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总是带着玩味或轻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的杀意:
“老四!朱棣!你好得很!好一个‘奉旨’!好一个‘静候圣裁’!拿着鸡毛当令箭,压到本王头上来了!”
他来回疾走几步,镶着金线的靴子踩在厚厚的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猛兽焦躁地徘徊:
“还有汤和那个老糊涂!铁铉那个酸儒!朱允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都敢跟本王作对!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他们吗?!”
这时,一名心腹将领硬着头皮,低声道:
“王爷息怒……燕王势大,且……且有圣旨……”
“圣旨?哼!”
朱权冷笑,打断了他:
“父皇的旨意,是让他张飙回京!可没说不追究他杀齐王之罪!老四想和稀泥,把难题扔回给父皇?本王偏不让他如愿!”
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之前的暴怒似乎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危险的算计。
“你们听到那疯子说什么了吗?”
朱权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心悸: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人民万岁’。呵……呵呵……”
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好一个‘人民万岁’!他张飙今日敢用这把‘邪火’,杀一个亲王,明日就敢用这番‘邪说’,煽动亿兆黔首!”
“今日他喊‘人民万岁’,踩的是我朱家亲王的头颅,明日他就能喊‘改天换地’,要掀翻的是我朱家的龙椅!”
他猛地看向帐中诸将,目光森寒:
“此等言论,比刀兵更利,比洪水更猛!它挖的是我朱家江山的根!!”
帐内将领面面相觑。
他们多是勇悍的草原武士或边军悍将,对‘人民万岁’背后的思想冲击感受不如朱权这般敏锐入骨,但主子话中的杀意,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名心腹将领试探地问:“王爷,那我们现在……”
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朱权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将领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
“留?自然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