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山北麓,洛水在此拐出一道急弯。
朱允熥站在山脊上,看着两万洛阳守军依险布阵。
弓弩手伏于崖壁,滚木礌石堆在隘口,骑兵藏于山谷两侧。
这是标准的山地伏击阵型。
“殿下,卢云前锋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平安抹了把汗,低声道:“探马来报,其军容齐整,虽急行军而不乱,确为百战精锐。”
朱允熥点头,望向东方。
晨曦正破云而出,将洛水染成金红色。
这本该是宁静的冬日早晨,却即将染血。
“高燧堂兄的燕骑到何处了?”
“按计划已绕至洛水下游,藏于芦苇荡中。”
张玉答道:“只待卢云主力进入伏击圈,便可截其后路。”
一切准备就绪。
但朱允熥心中却隐隐不安。
因为太顺利了。
【卢云为何如此急切西进?明知洛阳有守军,为何不先派斥候详探轩辕山?】
【除非……他有不得不急的理由。】
“报——!”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几乎滚落:
“殿下!西面三十里,发现秦晋残部!正被胡海将军麾下骑兵追击!”
朱允熥心中一凛:“有多少人?”
“约千余骑!但……但胡将军的追兵似乎……似乎在刻意驱赶,而非围歼!”
【刻意驱赶?】
朱允熥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不好!胡海是在逼朱尚炳他们向东逃窜,逃向卢云!”
“而卢云急进,是为了接应他们!”
“这是……两面合围?!”
话音未落,东面地平线已扬起烟尘。
卢云大军,到了。
只见卢云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险峻的轩辕山,眉头紧皱。
“将军,此山易守难攻,恐有埋伏。”副将提醒道。
“我知道。”
卢云沉声道:
“但世子有令,务必今日接应秦晋二王残部。若绕道,至少多费半日。”
他眯眼观察山势,接着道:
“传令:前军分三队,梯次探路。中军弓弩掩护,后军备火油,若遇伏,烧山开路!”
军令传下,周军阵型变换,显出百战精锐的素养。
山脊上,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心中一沉。
【卢云这家伙,不仅不冒进,反而步步为营......】
【这比预想中的更难对付......】
“殿下,还打吗?”
平安握紧刀柄,低声问道。
“打。”
朱允熥咬牙道:“但计划有变。不放他们入谷,就在山口阻击......”
“为何?”
吴杰忍不住插嘴道:“谷中伏击效果岂不是更佳?!”
“谷中不行,因为卢云不会进谷。”
朱允熥沉吟道:
“你看他前军阵列,分明是探路诱敌之阵。他已在谷口备火油,一旦遇伏,必火攻烧山。”
“到时候,我们在谷中,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平安、吴杰闻言,恍然大悟,旋即传令变阵。
于是乎,当卢云前军小心翼翼踏入谷口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谷中伏兵,而是崖壁上倾泻而下的箭雨。
“果然有埋伏!”
卢云不惊反笑:“传令!前军后撤,火油队上前!烧!”
数十桶火油被推至阵前,火箭齐发。
轰!
谷口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冲天。
崖壁上的弓弩手被烟熏得睁不开眼,伏击效果大减。
“好一个卢云……”
朱允熥咬牙切齿,急忙下令:“放弃崖壁!全军退守第二道防线!”
第一轮交锋,朱允熥小挫,但卢云也未占大便宜。
火势阻挡了进路,他不得不分兵绕行侧翼,耽误了时间。
双方在轩辕山前麓展开拉锯。
朱允熥依仗地利,卢云凭借兵力优势,战局一时胶着。
“将军!西面发现胡海追兵,正驱赶秦晋残部而来!”斥候急报。
卢云精神一振:
“好!传令全军,加强攻势!务必在一刻钟内突破防线,接应两位世子!”
周军攻势骤然猛烈。
朱允熥压力大增,防线多处告急。
“殿下!右翼快撑不住了!”
张玉满脸是血,奔来急报。
朱允熥拔剑:“我亲自去!”
“不可!”
平安急忙拦住他:“殿下是一军之主,岂可轻涉险地!”
“是啊殿下,让我去吧!”吴杰也上前道。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朱允熥直接翻身上马,亲率卫队驰援右翼。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
朱允熥第一次亲身陷阵,才知战场之残酷。
耳边尽是惨叫,眼前血肉横飞,血腥气呛得人作呕。
但他不能退。
一剑格开刺来的长枪,反手劈倒一名敌兵。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朱允熥胃中翻涌,却强忍不适,继续冲杀。
“殿下威武!”
守军见主将亲战,士气大振,竟将右翼颓势稳住。
但整体战局,依然不利。
卢云兵力两倍于己,且皆是精锐。
时间一长,洛阳守军必溃。
【高燧堂兄……你还要等到何时?!】
朱允熥心中焦急。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东面突然传来号角。
“燕字旗!是燕王骑兵!”
只见洛水下游,三千燕骑如利箭般杀出,直扑周军后阵。
朱高燧一马当先,长刀所向,周军后队大乱。
“好!”
朱允熥精神大振:“全军听令!反击的时候到了!随我杀!”
前后夹击,周军阵脚渐乱。
卢云面色铁青,却未慌乱:
“传令!中军变圆阵,固守待援!左右两翼向中央靠拢,护住粮草辎重!”
他看得明白。
燕骑虽猛,但只有三千,只要稳住阵脚,待其冲势一衰,便可反扑。
果然,朱高燧冲杀一阵后,很快便陷入重围。
“妈的,这帮周军还真难缠!”
朱高燧骂了一句,立刻率领亲军,拼死突围。
战局再次陷入僵持。
但朱允熥心中却越来越沉。
时间,似乎不在自己这边。
胡海驱赶的秦晋残部越来越近,若他们会师,卢云兵力将再增千余精锐。
届时,便是败局已定。
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
朱允熥本阵后方,洛水南岸的密林中,突然杀出三百黑衣人。
这些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行动如鬼魅,直扑朱允熥中军。
“保护殿下!”
平安急率亲卫迎战,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且配合默契,亲卫竟挡不住。
“狴犴……”
朱允熥脑中闪过这个名号。
是了,周世子的后手,原来是这个神秘组织。
为首黑衣人一刀劈翻两名亲卫,直取朱允熥。
“殿下小心——!”
张玉拼死挡在身前,肩头中刀,血如泉涌。
朱允熥拔剑迎敌,但对方刀法诡异,三五招间便险象环生。
“允熥!”
远处朱高燧见状,目眦欲裂,想回援却被重重围困。
卢云大笑:“哈哈哈!天助我也!全军压上!生擒朱允熥者,赏千金!”
周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洛阳守军本已疲惫,此刻后方遇袭,主帅危殆,顿时军心动摇,防线开始崩溃。
【完了……】
朱允熥心中冰凉。
【难道今日真要败于此地?】
就在黑衣人首领的刀,即将斩落朱允熥头颅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炸响。
黑衣人首领身形一震,肩前爆出血花,踉跄后退。
他吃痛的捂住肩膀,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火......火铳?”
“砰!砰!砰!”
又是接连数声炸响。
黑衣人接连倒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水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
约三百人,半数持长管火铳,半数持刀盾。
为首一人青衫飘飘,面容被斗笠遮住,看不清相貌。
“是……是飙哥?!”
朱高燧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只见那青衫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不是张飙,又是谁。
“火枪队,三轮齐射,诛杀叛逆,护佑吴王!”
张飙声音清朗,挥手下令:“目标,黑衣贼!”
“砰!砰!砰!砰!”
火铳齐鸣,硝烟弥漫。
黑衣人虽然武功高强,但在火器的连排射击下,还是招架不住。
顿时死伤惨重。
“撤!”
黑衣人首领咬牙,率残部退入密林。
但密林那边埋伏的苗三,岂容他走?
“弩手!覆盖射击!”
苗三当机立断。
又是一轮箭雨,黑衣人再减三成。
至此,狴犴突袭,被彻底瓦解。
而战场形势,也瞬间逆转。
卢云面色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张飙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火器威力竟如此恐怖。
“将军!秦晋残部到了!”副将急报。
只见西面烟尘中,千余骑狼狈奔来,正是朱尚炳、朱济熺。
但两人身后,胡海的追兵也已逼近。
“接应他们!”
卢云咬牙:“合兵一处,尚可一战!”
“恐怕……来不及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卢云身侧响起。
卢云骇然转头,却见一名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马旁,正是黑衣人首领,此刻他已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威严而苍老的脸。
“王……王老将军?!”
卢云目瞪口呆。
此人竟是楚王朱桢的岳父,开国老将,定远侯王弼。
他不是应该在山西招兵吗?怎么会……
“卢将军,事已不可为。”
王弼咳出一口血,摇头道。
“张飙算准了我会出手。这是圈套……我们中计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王弼看着越来越近的胡海大军,看着东面严阵以待的火枪队,看着北面拦截的苗三,又看看西面即将合围的朱允熥伏兵……
四面楚歌。
“降吧。”
王弼惨笑:“不然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降了,短时间内,我们还死不了。”
“可世子那边……”
“朱有爋完了。”
王弼叹息道:
“燕王主力已击溃他的中军,他正败退往山东。我们这里若全军覆没,他连最后一点翻盘的资本都没了。”
卢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良久,他长叹一声,扔下手中刀。
“传令……全军……放下武器。”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周军将士面面相觑,最终纷纷弃械。
朱尚炳、朱济熺奔至阵前,见这一幕,面如死灰。
“降……降了?”
朱尚炳喃喃道。
朱济熺苦笑:“不降,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