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朱尚炳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朱允熥和朱高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骨节捏得发白。
“皇爷爷……好算计。”
他声音嘶哑,惊疑不定的道:
“难怪胡海、张翼他们能被我们轻易夺权,原来……皇爷爷一直等的就是今天!”
朱济熺同样面色惨白,但眼中还存着一丝清明:
“尚炳兄,大势已去。营中诸将见密诏,又见胡、张二位将军,军心已乱。我们……”
“我们什么?!”
朱尚炳猛地转身,暴怒如困兽:
“现在投降,就是谋逆大罪!削爵、废为庶人、圈禁高墙!”
“济熺兄,你愿意下半生在凤阳高墙内等死吗?!”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更杂乱的脚步声。
数十名身着周藩服饰的精锐甲士冲破外围护卫,直扑帷帐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面容扭曲的周霆。
“二位世子还在犹豫什么?!”
周霆手持染血长刀,厉声道:
“营中生变,胡海、张翼已掌控大半兵马!”
“再不拿下朱允熥和朱高燧作人质,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根本不待朱尚炳、朱济熺回应,挥手喝道:“给我拿下吴王和郡王!”
“保护殿下!”
朱允熥身侧的平安拔刀欲战,但对方人多势众,且皆是亡命之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高燧突然大笑:
“周霆,你以为就你有后手?!”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三个竹筒,拔掉引线,狠狠砸向地面。
“捂嘴!”
砰!砰!砰!
浓密的白烟瞬间爆开,刺鼻的气味弥漫整个帷帐,视线一片模糊。
“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周霆等人猝不及防,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朱高燧则迅速拉着朱允熥的手臂,捂着嘴,沉声道:
“跟我走!”
二人借着烟雾掩护,从帷帐后方早已割开的缝隙中钻出。
平安、张玉等人紧随其后。
“追!别让他们跑了!”
周霆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帐外百步,朱允熥的十名护卫正与周霆带来的甲士缠斗。
见朱允熥等人冲出,立刻拼死掩护。
“殿下往西走!胡将军大军已至!”
果然,西面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两员老将,正是胡海与张翼。
“吴王殿下勿忧!末将奉陛下密诏,平叛勤王!”
胡海声如洪钟,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秦、晋二府,擅调边军,私离藩地,陈兵洛阳,威逼宗亲。此乃悖逆祖训、图谋不轨之举!”
“左副将军胡海、右副将军张翼,乃国之宿将,忠勤素著。着即持朕密诏,接管秦晋兵马,锁拿首恶,平息乱军!”
“凡胁从将士,放下兵刃者,一概不究。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钦此!”
诏书读完,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营地的喊杀声、火势噼啪声,以及寒风呼啸声。
张翼策马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朱尚炳、朱济熺:
“二位世子,陛下密诏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朱尚炳缓缓站直身体,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皇爷爷!好一个密诏!”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疯狂:
“胡海!张翼!你们真以为,凭一纸诏书,就能夺我四万大军?!”
“世子还想顽抗?”
胡海冷声道:
“营中傅、冯二公旧部,已大半归附。余下将士,见陛下密诏,谁还敢跟随叛逆?”
仿佛印证他的话,西面营地中奔出更多兵马,打着‘奉诏讨逆’、‘东川侯胡’、‘鹤庆侯张’的旗号,迅速控制各营要道。
反抗的兵马被分割包围,节节败退。
显然,这场营变策划已久,绝非仓促之举。
周霆见局势突变,急道:
“二位世子!不能降!降了便是死路一条!”
说着,他飞速扫视周围尚在犹豫的秦晋将士,提高声音:
“诸位兄弟!你们今日已随世子出兵,在朝廷眼中便是从逆!”
“就算现在放下武器,以陛下的狠辣,事后肯定清算,轻则充军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横竖都是死,不如趁现在杀出去,北上与周世子会合,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原本已动摇的叛军眼中又泛起凶光。
只见朱济熺眼神挣扎的看向朱尚炳,欲言且止。
而朱尚炳则死死盯着胡海手中的密诏,旋即看向远处越来越大的火势,突然厉声道:
“亲卫营!护我突围!”
他翻身上马,对朱济熺吼道:
“济熺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百余秦府精锐亲卫迅速集结,护在朱尚炳周围。
朱济熺一咬牙,也召来自家亲卫,与秦府合兵一处。
胡海见状,挥手下令:“拿下叛逆!”
锦衣卫与倒戈将士如潮水般涌上。
“允熥堂弟!”
朱高燧突然拉了一把朱允熥:
“咱们退后,别被卷进去!”
朱允熥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眼前混战的场面,看着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秦晋边军如今自相残杀,看着两位堂兄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向西突围……
“这就是皇爷爷要的吗……”
他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骨肉相残,将士喋血……”
朱高燧也收敛了嬉笑,神色复杂:
“老爷子这一手,确实够狠,也够准。”
“可这样一来,秦晋边军……”朱允熥不忍再看。
“废了。”
朱高燧淡淡道:
“经此内乱,秦晋边军至少半年无法作战。老爷子这是自断一臂,也要把可能生乱的手臂砍掉。”
他顿了顿,看向朱允熥:
“不过,对你来说倒是好事。洛阳之围,解了。”
确实,随着胡海、张翼控制大局,秦晋联军已无力再攻洛阳。
大部分将士见皇帝密诏,又见主将倒戈,纷纷放下武器。
只有朱尚炳、朱济熺带着千余死忠亲卫,拼死杀出重围,向西逃窜。
胡海分兵追击,但显然并不急切。
他的首要任务是接管大军,稳定局面。
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秦晋联军大营的火势渐熄,喧嚣渐止。
胡海、张翼在锦衣卫护卫下,来到洛阳城下。
“末将胡海(张翼),奉旨平乱,惊扰吴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二人下马,向城头的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已命人打开城门,亲自出迎: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若非将军持诏平乱,洛阳危矣。”
胡海起身,看着年轻的吴王,眼中闪过赞赏:
“殿下临危不乱,坚守孤城,真乃陛下之福。陛下有口谕带给殿下。”
朱允熥肃然道:“臣恭听。”
胡海压低声音道:
“陛下言:允熥吾孙,洛阳之考,汝已过关。然风波未止,好自为之。”
朱允熥心中一凛,躬身道:“孙臣领旨。”
张翼补充道:
“陛下已命我等接管秦晋兵马,就地整编。秦、晋二藩谋逆之罪,待擒拿朱尚炳、朱济熺后,再行议处。”
“在此期间,河南防务,暂由吴王殿下与末将等共理。”
朱允熥点头,又问道:
“敢问二位将军,陛下可还有其他安排?周世子那边……”
胡海与张翼对视一眼,却听胡海道:
“周世子北上会盟代、谷二王,陛下自有处置。殿下只需守好洛阳,静观其变。”
话虽如此,但朱允熥从二人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意。
那是对朱元璋算无遗策的敬畏,也是对接下来更大风暴的预感。
“末将还需整顿兵马,先行告退。”
胡海、张翼拱手离去。
朱允熥回到城头,朱高燧凑过来,低声道:
“允熥,看出来没?老爷子这是把秦晋边军打散了交给你一部分。”
“胡海、张翼虽然接管,但他们毕竟是外人,你是宗亲,又是陛下亲点的河南镇守……”
“我知道。”
朱允熥望着正在重整的军营:“皇爷爷这是给我兵权,也是给我考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允熥沉默片刻,忽然道:“高燧堂兄,你说……周世子此刻,到哪儿了?”
朱高燧一愣,随即眯起眼睛:“你是担心……”
“皇爷爷能算计秦晋,难道算不到周藩?”
朱允熥缓缓道:
“代王、谷王那边,恐怕也有‘密诏’等着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骑快马从北飞驰而来。
马上骑士高举红旗,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报——!大同急报!代王朱桂被锦衣卫软禁,大同边军为燕王接管!”
“报——!宣府急报!谷王朱橞欲出城与周世子会盟,被宁王率朵颜三卫堵在城内!宁王持陛下密诏,斥谷王谋逆!”
“报——!河北急报!周世子朱有爋率军北至真定,遭燕王主力阻击,激战一日,周军败退三十里!”
一道道急报如惊雷般炸响。
朱允熥和朱高燧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我爹出手了……”
朱高燧沉吟道:
“宁王叔也出手了……老爷子这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啊。”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此一来,周世子北上的路被燕王叔堵住,西进的路被我们和胡海、张翼堵住,东面是大海,南面……是朝廷腹地。”
“他已成孤军。”
朱高燧接道:“除非……”
“除非什么?”
朱高燧眼神闪烁:“除非他还有后手。或者……有人会救他。”
朱允熥心中一动:“你是说……”
“我不知道。”
朱高燧摇头道:
“但飙哥说过,下棋的人,总要留一两手暗棋。老爷子有暗棋,周世子……未必没有。”
话音未落,又一骑快马奔来,这次来自南方:
“报——!南阳急报!周世子分兵一支,约两万人,由卢云率领,突破汝州防线,正朝洛阳方向而来!预计明日午后抵达!”
朱允熥脸色一变:“卢云?他不在周世子身边,来洛阳做什么?”
朱高燧忽然想到什么,急道:
“卢云是齐王叛将,此时不随朱有爋主力,反攻洛阳……除非洛阳有他必须夺取的东西,或者……有他必须接应的人!”
二人同时看向西方。
那是朱尚炳、朱济熺突围的方向。
“他们要去与卢云会合!”
朱允熥恍然大悟:
“秦晋二世子若与周世子合流,虽兵败,但名分犹在!周世子可借‘保护宗亲’之名,收拢秦晋残部,甚至以此号召其他藩王!”
朱高燧咬牙:“不能让他们会合!允熥,我带三千骑去追朱尚炳他们!”
“等等!”
朱允熥拦住他:“卢云有两万人,你只有三千。胡海、张翼刚接管大军,整顿需时,未必能立即出兵阻截。”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会师?”
朱允熥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不。我们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