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卢云欲至洛阳,必经洛水。洛水南岸有轩辕山,地势险要。”
朱允熥快速道:
“我率洛阳守军出城,在轩辕山设伏。你率燕骑迂回侧翼,待卢云与我交战,你突袭其后军。”
“可洛阳守军只有两万,且多新兵……”
“所以才要借地利。”
朱允熥目光坚毅:
“卢云急于西进与朱尚炳会合,必求速战。我以险阻之,拖延时间。待胡海、张翼整顿好兵马前来,便可合围。”
朱高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允熥,你真是……越来越像飙哥说的那种人了。”
“什么人?”
“敢在绝境中,反手将军的人。”
朱高燧翻身上马:“好!我陪你赌这一把!不过——”
他认真道:“若事不可为,别硬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允熥点头:“我明白。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出城!”
洛阳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朱允熥骑在马上,看着鱼贯而出的军队,看着这些与他共守孤城十余日的将士,朗声道:
“将士们!周逆分兵来犯,欲夺洛阳,截杀宗亲!”
“我等奉旨镇守河南,保境安民,岂容叛逆猖獗?!”
“今日出城,不为守,而为攻!不为退,而为进!”
“随本王——破敌!”
“破敌!破敌!破敌!”
吼声震天。
朱允熥一马当先,冲向轩辕山方向。
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中原局势,也将决定他能否真正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
........
另一边。
大同,代王府。
昔日金碧辉煌的正殿,此刻气氛凝重如铁。
殿外甲士林立,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与燕藩、宁藩精兵交错而立,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四王对坐。
上首左右,分别是燕王朱棣与宁王朱权。
二人皆穿常服,但腰悬佩剑,身后站着数名心腹将领。
下首左右,则是代王朱桂与谷王朱橞。
二人未被捆绑,但面色灰败,身边各有两名锦衣卫贴身‘护卫’,实为监视。
“老十三、老十九。”
朱权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别来无恙。”
代王朱桂,朱元璋第十三子,性情暴烈,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朱棣:
“四哥!十七弟!你们这是何意?!我乃父皇亲封代王,镇守大同!你们竟敢率兵入我王府,软禁于我?!”
谷王朱橞,第十九子,相对年轻,但此刻也咬牙切齿:
“四哥、十七哥!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我奉旨镇守宣府,何罪之有?!”
朱棣面色平静,缓缓道:
“奉父皇密诏:代王朱桂、谷王朱橞,私通周逆朱有爋,意图会盟举兵,危害社稷。着燕王朱棣、宁王朱权即行接管大同、宣府防务,锁拿二王,待旨发落。”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置于案上:“密诏在此,你们自己看。”
朱桂、朱橞凑前看去,确是老朱亲笔,加盖玉玺。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可能……”
朱橞踉跄后退:“父皇……父皇怎会……”
“怎会如此狠心?”
朱权接口,语气略带嘲讽:
“十九弟,你与周世子密使在野狐岭会面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朱桂猛然抬头,死死盯着朱权:
“你……你怎么知道野狐岭?!”
“锦衣卫破门拿人时,我宁藩的探子,就在外面看着。”
朱权淡淡道: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选的那个地方,离我的大宁,不太远。”
朱桂如遭雷击,颓然坐倒。
朱橞却突然暴起,指着朱棣、朱权嘶吼:
“你们得意什么?!啊?!你们以为自己是忠臣孝子?!”
“我告诉你们,这是圈套!是父皇给我们所有藩王设的圈套!”
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大哥死了!二哥被废了!三哥被囚在凤阳,生不如死!五哥也被关在旧王府!”
“六哥、七哥……也都倒下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十三哥!我!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疯狂地指着朱棣和朱权:
“对着自己兄弟下手,你们很得意是吗?!你们以为未来会是什么下场?!”
“父皇根本没拿我们当儿子!他是要我们死!他要给朱允炆那个废物铺路!把我们这些可能威胁皇太孙的藩王,一个一个除掉!”
朱棣面色不变,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朱权则轻笑一声,看向朱棣:
“四哥,你看,十九弟倒是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
“说真的,四哥,我原以为你不会出兵。至少……不会这么快。”
“父皇的密诏,说是‘相机处置’,可这‘相机’二字,大有文章。”
“你我都知道,这是父皇的圈套,让我们这些还有实力的藩王,去对付那些露头的藩王。”
“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这名声背上了,将来……还怎么争那个位置?”
殿内骤然寂静。
连疯狂嘶吼的朱橞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朱权,又看看朱棣。
朱桂则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绝望。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圈套,但依然不得不跳进来。
朱棣缓缓抬眼,看向朱权,目光深沉如古井:
“十七弟,你说得对,这是圈套。”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肃杀的冬日天空:
“父皇要削藩,要替允炆清除障碍。齐王、楚王是第一批,你们是第二批……将来,或许还有第三批、第四批。”
“但——”
他转身,目光扫过朱桂、朱橞,最终落在朱权脸上:
“父皇的密诏里,不只是‘相机处置’。”
“还有一句:凡危害社稷者,不论亲疏,皆可诛之。”
“周世子破济南,杀朝廷命官,举叛旗。你们若与之会盟,便是从逆。届时北疆糜烂,鞑靼南下,天下动荡……这个责任,谁来负?”
朱权笑容微敛。
朱棣继续道:
“我不出兵,父皇会说我‘观望养寇’。我出兵,便是‘兄弟阋墙’。横竖都是罪,那不如选一条……至少能保住北疆防线,保住朱家江山的路。”
“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但至少现在,我不能看着大同、宣府的边军,被你们带到叛军的阵营里,去祸害这个国家。”
朱桂突然惨笑:
“四哥啊四哥,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清楚,你也是在赌!赌父皇不会真对你下手,赌你兵权在手,将来还有一争之力!”
“可我们呢?!”
朱橞再次爆发,泪流满面:
“我们就活该当垫脚石?!活该被你们拿来表忠心?!”
他突然指着朱棣,嘶声道:“还有张飙!张飙那个狗东西!”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连一直平静的朱棣,眼神都猛地一凝。
“一个外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朱橞歇斯底里:
“父皇信他比信我们这些亲生儿子!若不是他在背后搅风搅雨,出谋划策,父皇会这么狠?!”
“我老朱家的子孙,会走到自相残杀这一步?!”
“二哥、三哥怎么倒的?五哥怎么被囚的?还有六哥、七哥,哪个没有张飙的影子?!”
“他就是父皇手里最毒的那把刀!专砍自己人!”
朱桂也红着眼接口:
“四哥,十七弟,你们真以为张飙会放过你们?!什么叫奉天靖难?意思是,下一个就是你们!”
“到时候,你们也会像我们今天这样,被锦衣卫看着,等着父皇的旨意,是废是囚,还是死!”
朱权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彻底消失。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张飙……确实是个变数。”
说完,他又看向朱棣:
“四哥,听说你三个儿子与他都有交集,你觉得……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棣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张飙……”
他喃喃自语道:“这个人,我看不透。”
“但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朱棣抬眼,目光复杂:
“忠臣的清白,救不了大明国,但一个清醒的死谏御史,或许能!”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朱桂、朱橞呆立原地,似乎被这句话震住了。
朱权则眯起眼睛,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却听朱棣又沉沉地道:
“虽然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但他能如此重用张飙这疯子,想必也是认可了张飙的死谏,要为大明剜掉那些早已腐烂的腐肉!”
此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朱桂哑声问:“所以……我们就是那需要被刮去的‘腐肉’?”
“或许。”
朱棣淡淡道:“或许我也是。或许十七弟也是。或许……所有藩王都是。”
“那你还帮父皇?!”
朱橞怒吼:“你这不是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
朱棣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十九弟,你告诉我,如果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你,面对尾大不掉的藩王,面对可能威胁皇权的兄弟,你会怎么做?”
朱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削藩,是必行之路。”
朱棣缓缓道:
“无非是手段温和还是激烈,是父皇来做,还是.....将来允炆来做。”
“张飙选的,是最快、最狠的那条路。”
“而父皇选了张飙。”
“报——!”
话音未落,殿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入内,躬身道:
“燕王殿下、宁王殿下,周世子分兵两万,由卢云率领,直奔洛阳去了!”
朱棣与朱权闻言,不由互相对视。
【这个朱有爋,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他还有后手?!】
想到这里,他们再次看向朱橞与朱桂。
却见二人神色一诧,连忙开口: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小子只说要与我们结盟!并未言及其他!”
“是啊!若不是他拿我们与齐王贪污军械的证据威胁,我们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哼!”
朱棣冷哼一声,明显不信他们的鬼话。
而这时,朱权则若有所思道:“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朱棣眯眼道。
朱权笑了笑,然后意味深长地道:“一个让父皇持刀伤己的机会!”
朱棣:“.......”
“听说,朱允熥与张飙关系莫逆。”
“若朱允熥在洛阳大败卢云,彻底结束周藩乱局,那嫡庶之争,张御史这把刀,会砍向谁呢?”
“嘶——!”
此言一出,众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兄弟,这是什么父慈子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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