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眼中尽是绝望。
胡海大军此时也已赶到,将残兵团团围住。
朱允熥策马上前,看着垂首的卢云,又看看重伤的王弼,心中百感交集。
“绑了。”
他淡淡道:“押回洛阳,等候圣裁。”
“诺!”
平安、张玉上前,将卢云、王弼捆缚。
朱尚炳、朱济熺也被锦衣卫拿下。
至此,轩辕山之战,以朱允熥全胜告终。
........
洛阳府衙后院,灯火通明。
张飙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朱允熥和朱高燧坐在他对面,三人中间的石桌上摆着酒壶和几个粗碗。
“师父,你怎么来了?”
朱允熥给张飙倒满酒。
“我不来,你小子能应付吗?”
张飙白了他一眼,旋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虽然他从未答应过朱允熥,自己会收他这个徒弟,但也不反感朱允熥叫他师父。
而朱高燧则笑嘻嘻凑过来:
“飙哥,你这次带的那火枪队,真他娘的厉害!什么时候给我燕藩也配一批?”
“想得美。”
张飙瞥他一眼:“那是我压箱底的东西,总共就三百支。给了你,我拿什么保命?”
“小气!”
朱高燧撇嘴,却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的东西:“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油纸打开,是切得薄薄的猪头肉,还冒着热气。
张飙眼睛一亮,抓起一片塞进嘴里:
“嗯!还是你小子懂我!诏狱那会儿要不是你隔三差五送吃的,我早饿死了。”
朱允熥也笑了,伸手去拿肉,却被张飙一巴掌拍开:“你等会儿,先办正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老孙和赵丰满一左一右,押着五花大绑的卢云和王弼走了进来。
平安、张玉、吴杰、胡海等人紧随其后。
“大人,审完了。”
老孙拱手,声音沙哑。
张飙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卢云。”
他开口,声音平淡:“认识钱均吗?”
卢云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张……张大人……我……”
“我问你,认不认识钱均。”
张飙重复,一字一顿。
“认……认识……”
卢云声音发抖:“钱……钱均……是……是条好汉……”
“好汉?”
张飙笑了,笑容冷得像冰:“那他怎么死的?”
“是齐王!”
卢云急声道:“是齐王命我杀他的!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大人!”
“放屁!”
赵丰满突然暴怒,一步上前揪住卢云衣领:
“那王大力呢?!王大力的老婆和娘呢?!也是齐王逼你杀的?!”
卢云被吓得魂飞魄散:“我……我没有……那些……那些不是我……”
“不是你?”
张飙接过话头,一步一步走向他:
“卢云,钱均是跟我出来查案的老兵,我派他去青州接应赵丰满。你们却杀了他,这是不给我张飙面子啊!”
“没,没有啊张大人,我真不知道他是您的人……”
“不知道?那赵丰满呢?他也是我兄弟,别说你不知道!”
“我我我……”
卢云一时语塞。
张飙猛地抽出老孙腰间的绣春刀,眼神冰冷地看着卢云:
“你们杀我兄弟,还要‘清君侧,诛张飙’,是吗?”
刀锋锐利,寒光凛冽。
卢云‘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张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齐王逼我的!我要是不听话,他就要杀我全家啊!”
说完,他猛地转向朱允熥和朱高燧,拼命磕头:
“吴王殿下!郡王殿下!救命啊!张大人这是滥用私刑!是违法乱纪!朝廷有法度啊!”
胡海眉头紧皱,上前一步:
“张飙,此人虽是罪将,但应按律法……”
“胡将军!”
张飙打断他,头也不回:“你知道钱均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胡海一怔。
“他说,‘赵大人快走,把证据带出去,为我们报仇’。”
张飙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要报仇啊!现在,你跟我说律法?”
胡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张飙走到卢云面前,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卢云吓得尿了裤子,腥臊味弥漫开来。
“张……张大人……饶命……饶命啊……”
“饶命?”
张飙笑了,笑得越来越冷:
“钱均求过饶吗?王大力一家求过饶吗?雷鹏求饶过吗?还有那些死在青州的兄弟,他们求饶过吗?”
说完,他抬头看向朱允熥和朱高燧:
“你俩,有意见吗?”
朱高燧嗤笑一声:“飙哥你这话说的!你本来就是朝廷钦犯,杀个狗官怎么了?天经地义!”
一旁张玉抬手抚额,心说三爷,你就别掺合了好吗?!他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平安却忍不住看向朱允熥:“殿下,这……”
朱允熥抬手打断了他,然后慢条斯理地夹了片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道:
“高燧堂兄,你这肉哪儿买的?味道真不错。”
朱高燧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又从怀里摸出一包:
“北平老字号!王麻子分店!我专门让人去买的!允熥你多吃点!”
两人竟真的就这么吃起肉来,仿佛眼前不是要杀人,而是在看戏。
张飙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低下头,看着卢云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冷冷道:
“卢云,你给我听好了。”
“敢动我张飙的人——”
刀锋下压,血珠渗出。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杀人。”
话音落,刀光闪。
“噗嗤——”
短刀精准地捅进卢云心口。
卢云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张飙抽刀,血溅三尺。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看向一旁面如死灰的王弼。
王弼倒是硬气,闭眼道:“要杀便杀,老夫无话可说。”
“杀你?”
张飙摇头:“你还有用。老孙,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
老孙和赵丰满押着王弼退下。
胡海看着卢云的尸体,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挥手让人抬走。
院中重归寂静。
只有血腥味,和猪头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来来来,喝酒喝酒!”
朱高燧给三人倒满酒,笑嘻嘻道:
“刚才那出戏真精彩!飙哥你捅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你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飙白他一眼,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们,阴谋诡计不过小道,拳头硬才是道理!”
“那必须的!”
朱高燧挤眉弄眼:“不过飙哥,你这‘朝廷钦犯’的名头,怕是又要响亮了。”
“响亮就响亮。”
张飙满不在乎:“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朱允熥却有些担忧:“师父,你这次回京,皇爷爷那边……”
“老朱?”
张飙喝了口酒,嗤笑道:
“他巴不得我这么干。卢云是谁杀的?是我张飙!”
“他朱元璋手上干干净净,还能趁机敲打敲打那些有异心的武将——看,张飙这疯子无法无天,随意杀戮将领,你们最好老实点。”
朱允熥一怔,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朱高燧拍腿大笑:“哈哈哈!飙哥你看得真透!皇爷爷这是把你当刀使,你还乐呵呵往上撞!”
“不然呢?”
张飙耸肩:“这世道,要么当拿刀的,要么当挨刀的。我选前者。”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朱高燧凑近,压低声音:“飙哥,说真的,你觉得陛下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张飙眯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
朱高燧犹豫了一下,道:
“皇爷爷是在为朱允炆铺路。把所有可能威胁皇太孙的藩王,一个个除掉。”
“对了一半。”张飙淡淡道。
“一半?”
“老朱确实在削藩,也确实在给朱允炆铺路。”
张飙看着杯中酒:“但他不止是在为朱允炆铺路,也是在为允熥铺路。”
朱允熥心中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老朱要的,是一个即便他死了,也能镇得住场面的皇太孙。”
张飙缓缓道:
“所以,朱允炆是他的首选没错,但你也是他的选择之一。”
“秦晋周楚代谷,这些藩王闹事,表面上是威胁,实际上是……你们的磨刀石。”
朱高燧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皇爷爷是故意放纵他们……”
“对。”
张飙点头道:
“不然你以为,就凭朱尚炳朱济熺那两个草包,真能调动四万边军?没有老朱暗中放水,他们连营门都出不去。”
朱允熥沉默了。
他想起洛阳城下,那些死守的将士,那些血战的日夜。
原来这一切,都在皇爷爷算计之中。
朱高燧也愣住了:“飙哥,你怎么……”
张飙笑了,又喝了口酒:“这世上啊,有两种人,一种是被命运推着走,一种是推着命运走。”
他顿了顿,环顾二人:“你们选哪种?”
朱允熥握紧酒杯,目光渐坚:“我选后者。”
“我也选后者!”朱高燧连忙接口。
“好!”
张飙拍桌:“那我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指着满天繁星:“你们看这天下,大不大?”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大。”
“但在老朱眼里,天下就是大明这一亩三分地。”
张飙转身,目光灼灼:“可在我看来,天下大了去了。”
朱高燧来了兴趣:“飙哥,你见过海外?”
张飙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朱高燧,心说不愧为‘郑和下西洋的大雇主家庭’,眼界就是开阔。
“嗯,见过一些。”
张飙坐下,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大海对面有什么吗?”
二人摇头。
“我告诉你们,有广袤无垠的土地,有金山银山,有从未见过的作物,有肤色各异的人群......”
“啊?真的?”
“当然!”
张飙肯定道:“而且不止一处。往南,有四季如春的岛屿;往东,有比大明还大的大陆;往西,有遍地黄金的国度。”
朱允熥呼吸急促起来:“师父.....你去过?”
“没去过。”
张飙摇头:“但我看过典籍,问过海商。允熥,你记住,大明不是天下的全部。如果有一天——”
他盯着朱允熥的眼睛:“一定要出海,开海禁。”
院中寂静无声。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良久,朱高燧喃喃道:“飙哥,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
张飙嗤笑:“朱高燧,你爹燕王要是听了这话,怕是第一个想跑海外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爹比谁都清楚,老朱削藩的决心。”
张飙淡淡道:
“这次他奉诏平叛,看似立功,实则自断臂膀,他亲自出手对付藩王,以后还怎么团结宗亲?”
朱高燧脸色变了。
朱允熥也陷入沉思。
“好了,废话不多说!”
张飙重新倒酒,然后举起酒碗:“来!为了海外之地——”
“干!”
三人碰碗,酒水洒出,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这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聊海外见闻,聊未来憧憬,聊那些不敢对旁人说的心里话。
朱允熥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可以那么大。
朱高燧则想着,一定要把今日的事情,告诉他爹朱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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