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吴王行辕。
朱允熥站在洛阳城头,望着西北方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卷着沙尘,带来深秋的肃杀。
他身上的亲王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年轻的脸上已褪去了大半稚嫩,多了几分沉凝。
济南失陷的消息,他比朝廷更早一步通过特殊渠道获知。
铁铉、汤和弃城,张飙断后纵火,每一步都透着决绝与无奈。
而朱有爋的‘捷报’和拉拢信,想必已如瘟疫般飞向各大藩邸。
“殿下,最新线报。”
平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西安、太原方向,秦、晋二府异动加剧。”
“他们不仅重新控制了王府三护卫,连朝廷新委派至傅、冯二公旧部的将领也有被架空或软禁的迹象。”
“两地关隘开始盘查、限制朝廷信使和物资通行。”
朱允熥眼神一凛:“果然……朱有爋这把火,把干柴全点着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派去西安、太原联络的人,有消息吗?”
“石沉大海。恐怕……凶多吉少。”
平安摇头道:“秦世子朱尚炳、晋世子朱济熺,态度已非暧昧,而是趋于明确。他们要跟朱有爋合作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奔上城头:
“报——殿下!城外截获一名行迹可疑的信使,从其身上搜出密信,是……是周藩印信,发给秦王府的!”
朱允熥接过那封已被拆开的密信副本,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信是朱有爋亲笔,语气狂傲。
在炫耀攻克济南、拉拢代、谷二王之余,核心只有一句话:
【闻吴王允熥驻跸洛阳,乃朝廷新立之藩屏,亦侄辈之翘楚。】
【然其年少德薄,骤登高位,岂堪重托?今四方义士云集,共襄盛举,独洛阳悬于河南,如鲠在喉。】
【秦晋兄台若真心共谋大事,何不出精兵一支,东出潼关、太行,会猎于洛阳城下?】
【若能擒此‘贤王’,献于麾下,则天下知兄台等反正之心坚,你我盟约固若金汤,将来裂土分茅,必以中原沃土相酬!】
“混账!”
朱允熥将信纸捏得皱成一团,眼中怒火升腾:“朱有爋!你想让秦、晋二府拿我当‘投名状’?!”
吴杰也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秦、晋若真被说动,发兵来攻,洛阳虽坚,但城内兵力不足两万人,且多为新整编之军,如何抵挡秦晋边军精锐?”
他顿了顿,试探道:“是否……暂避锋芒?”
朱允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城墙上踱步。
寒风刺骨,却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避?往哪里避?”
他摇头,语气坚决地道:
“如今济南被破,洛阳是枢纽,更是象征。我若一退,朝廷在北方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朱有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东北和正北方向:“朱有爋自己呢?信中说他欲北上与代王、谷王会盟?”
“是!”
平安接口道:“据零星情报,朱有爋留部分兵力‘清理’济南,自率主力已离开山东,疑似北上。”
“其意图,可能是与大同代王、宣府谷王结成北方同盟。
“若成,则自山海关至嘉峪关,北疆一线皆可能出现变乱,届时与西北秦、晋,中原周藩,连成一片……”
朱允熥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
【局面比预想的更坏,更快。】
【皇爷爷的布局……真的能赶上这崩坏的速度吗?燕王叔、宁王叔,你们又会如何选择?】
“平安!”
“末将在!”
“立刻做几件事!”
朱允熥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第一,向朝廷八百里加急,禀报秦、晋异动及朱有爋之阴谋,请朝廷速调京营或周边可信兵马增援洛阳,至少做出姿态!”
“第二,洛阳全城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加固城防,清查粮秣,动员民壮。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吴王已调集大军,严阵以待!”
“第三,派出所有精锐夜不收,向西、向北两个方向侦查,我要实时掌握秦、晋兵马任何东进的迹象,以及朱有爋北上的确切路线和目的地!”
“第四!”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
“动用我们与燕藩、宁藩那条最隐秘的联络线,给燕王叔和宁王叔各去一封信。”
“给燕王叔的信,陈明洛阳危局,秦晋不稳,朱有爋北上,北疆即将糜烂,问‘四叔何以教我?’”
“给宁王叔的信,则提醒他,代、谷二王若与朱有爋合流,则辽东亦将直面叛盟兵锋,问‘十七叔可能坐视藩屏尽毁?’”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语气要恳切,但也要点出利害。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这里,撑不了太久。”
“是!”
平安凛然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吴杰!”
“末将在!”
“立刻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军队,以及物资,随时准备迎战!死守洛阳!”
“另外......”
朱允熥迟疑了一下,沉声道:“给我发出消息,就说吴王殿下在寻找张先生!”
“啊?这......”
吴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道了句‘遵命’,便转身离开了。
而朱允熥则独自留在城头,望着苍茫大地。
他知道,自己成了风暴眼中的又一个焦点。
朱有爋的毒计,秦晋的野心,爷爷的算计,燕宁的抉择……所有的线,似乎都隐隐指向了洛阳。
“来吧。”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眼神却逐渐变得坚毅如铁:“想拿我当踏脚石?就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
另一边。
北平,燕王府。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燕王朱棣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沉郁。
面前摊开的是朝廷明发天下、申斥秦晋二府‘擅权’、‘悖逆’的诏书抄本,以及老朱那份让他‘密切关注西北’、‘相机处置’的密旨副本。
“王爷!”
姚广孝一袭黑色僧袍,声音平静无波:
“朱有爋破济南,秦晋露反骨,代谷蠢动。此正是天下板荡,英雄并起之时。”
“朝廷诏书空言申斥,陛下密旨语焉不详,其意无非是让我燕藩顶在前面,与诸藩厮杀。”
朱棣手指敲击着扶手:“大师之意,是让本王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非也。”
姚广孝摇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陛下将三位郡王送回,便是将选择与代价一并交给了王爷。”
“不动,则显怯懦,且恐失陛下期望;盲动,则为朝廷火中取栗,损耗自身。关键在于,如何动?何时动?为谁而动?”
就在这时,王府侍卫长疾步而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世子、高阳郡王、高燧郡王……他们回来了!已到府门外!”
“什么?!”
朱棣霍然站起,姚广孝也抬起了眼帘。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风尘仆仆而入,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寒气。
他们向父亲和姚广孝行礼。
“你们……陛下不是刚准许你们北上协助本王吗?”
朱棣惊疑不定:“怎会如此之快?”
在他心中,按照正常行程和旨意程序,他们至少还需半月才能抵达。
朱高炽沉稳答道:
“父王,离京前,皇爷爷单独召见,赐下密旨与通行令牌,命我等星夜兼程,不必等待正式文书传递,务求速至北平。”
“旨意仍是协助父王整饬边备,关注西北。”
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这是……将三位郡王作为最后的见证,送到了王爷面前。事态,比我们看到的通报,恐怕更为急迫。”
朱棣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侍卫退下,关闭厅门。
“炽儿,你们在京师,可还察觉到什么异常?关于秦晋,关于……洛阳的吴王?”
朱高炽与两个弟弟对视一眼,开口道:
“父王,吴王朱允熥离京前,曾主动寻过我与二弟三弟。”
“哦?”
朱棣和姚广孝同时注目。
“他当时推测,西北恐有动荡,秦晋不稳,曾劝说我们,若有机会北上,或可助他稳定中原,互为奥援。”
朱高炽语气平静地道:“但儿臣当时……拒绝了。”
“为何?”朱棣追问。
“一则,无旨意擅联亲王,结交统兵皇孙,于礼不合,于制有违。二则……”
朱高炽顿了顿,道:
“儿臣当时未能完全判断其用心与能力,亦不愿燕藩过早卷入未知漩涡。”
“三则……儿臣私心以为,若秦晋真乱,对我燕藩,未必全是坏事。”
“可后来,朱允熥不仅独自北上,还在驰援洛阳途中,顺手帮铁铉解决了济南外围的麻烦,稳住了河南局面。”
朱高煦接口,语气有些复杂:“这小子……有点本事,不是纸上谈兵。”
“他敢两次在皇爷爷面前犯禁。且能全身而退,本来就不简单。
朱高燧则嘟囔道:“我觉得,他当初来找我们,怕是早就料到秦晋会出事,想拉我们下水……或者,试探我们。”
朱棣沉默了。
姚广孝却看着朱高燧,露出欣赏的笑容:“高燧郡王心思玲珑,眼光亦不差。”
“哎呀,大师说笑了,我都是跟飙哥学的,想当初,我们在牢里….”
“咳咳….”
朱棣知道自己这三儿子,一言不合就满嘴跑火车,还跟那个张飙不清不楚,当即连咳两声打断了他。
一旁的姚广孝则淡淡一笑,转移话题道:
“世子当时拒绝,是稳重。如今看来,吴王殿下应该是看到了西北隐患,并试图寻找盟友。”
“而世子当时的选择,避免了燕藩在局势未明时被动卷入,保留了回旋余地。”
说完,他转向朱棣,继续道:
“王爷,如今世子他们奉密旨疾归,陛下心意已昭然若揭。他不想再等了,他要看到燕藩的动作。”
“秦、晋二府,必须被压制,朱有爋的联盟,必须被打破。”
“但陛下自己不想背负‘逼反儿孙’或‘骨肉相残’的恶名,至少,不能全部由他背负。”
“所以,父皇让我们……来做这把刀?”
朱棣眉头紧锁:
“让我们去平定秦、晋,阻击朱有爋?事后功劳是朝廷的,恶名是我们燕藩的?消耗的是我们的兵力?”
“哼!”
朱高煦冷哼一声,忍不住插嘴:
“父王,如今诸藩中,就属我燕藩实力保存最完整,皇爷爷要削弱藩王,拿我们开刀,再正常不过!”
朱高燧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们才明白’的语气道:
“二哥,这哪是削弱?这分明是让咱们去当‘背锅侠’!”
“我飙哥早说了,皇爷爷最会算计,总想让人替他干脏活,还想让人感恩戴德。这就叫……叫‘双标狗’!”
“燧儿!休得胡言!”
朱棣斥道,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与寒意。
【高燧这话,话糙理不糙。】
姚广孝点头附和:
“高燧郡王话虽直白,却切中要害。陛下密旨,名为授权,实为驱策。”
“这平定宗亲内乱、兄弟阋墙的锅,燕王府……怕是背定了。”
厅内一片沉寂。
这口锅,烫手,沾血,还可能招致千古骂名,但不背?
抗旨不遵,坐视北方糜烂,同样是重罪,且会失去扩张势力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被朝廷和其他藩王联手针对!
“所以,我们就必须得背这口锅了?”
朱高煦有些不服地打破了沉寂。
“背,也得背得有章法,有分寸,最好……还能有些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