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缓缓道,目光投向朱高炽三兄弟:
“王爷,陛下不是让三位郡王回来‘协助’您吗?那不如,就让三位郡王,尤其是世子,来主导此次‘应变’。”
朱棣眼神一动:“大师的意思是……”
“世子仁厚稳重,高阳郡王勇猛善战,高燧郡王机变灵活。”
“可令世子坐镇北平,总揽后方,协调联络,彰显燕藩‘尊奉朝廷、维稳地方’的大义。”
“令高阳郡王率一支精锐,西出居庸关,做出威胁大同、宣府侧翼的姿态,牵制代、谷二王,使其不敢轻易与朱有爋合流,甚至逼迫他们表明态度。”
“令高燧郡王,领一支轻骑,持陛下密旨与王爷钧令,南下河北,表面巡视防务,实则靠近山西、河南边境,观望秦晋动向,并与洛阳吴王保持……有限度的秘密接触。”
姚广孝捻着佛珠:
“如此,我燕藩既响应了陛下旨意,出了兵,动了势,却又未尽全力,未直接与秦晋或朱有爋主力决战。”
“进退有据,观火于岸。”
“若秦晋真攻洛阳,吴王告急,朝廷必有明旨或进一步表示,届时再决定是否介入、如何介入,主动权仍在我手。”
“若代、谷二王识相,我燕藩可保北线暂无大忧。此乃以最小代价,应对陛下驱策,并观望局势演变之策。”
朱棣沉吟良久,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
朱高炽沉稳颔首,朱高煦摩拳擦掌,朱高燧则撇撇嘴,似乎嫌不够刺激。
“就依大师所言!”
朱棣终于下定决心,拍案道:
“炽儿,北平就交给你了。煦儿,你点齐一万精骑,明日出发,兵锋指向大同,但无我令,绝不准先开战衅,以威慑为主。”
“燧儿,给你三千轻骑,南下赵州,相机行事,尤其注意与洛阳方面的信息沟通,但切记,不可擅入河南,一切行动需报我知晓!”
“儿臣遵命!”
三兄弟齐声应道。
朱棣看着他们,沉声道:
“记住,此行凶险,不仅是战场刀兵,更是人心鬼蜮。”
“陛下看着,朝廷看着,天下藩王看着。你们……要好自为之。”
燕王府的机器,开始隆隆启动。
虽然带着被驱策的不甘与警惕,但这头北地最强的猛虎,终究还是将爪子,探出了藩篱。
……
与此同时,大宁,宁王府。
“哈哈,哈哈哈!”
宁王朱权看着手中的两份密旨。
一份是老朱早前发出的‘若遇藩邸有变,权宜行事,以靖地方’,另一份是刚到的、措辞更严厉的‘监视燕王、关注西北’。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是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冰冷。
“好一个父皇!好一个一石二鸟,不,是一石数鸟!”
他擦去笑出的泪花,将密旨随手扔在案上:
“让四哥去顶雷,让本王去看着四哥顶雷,顺便还要‘靖地方’?”
“靖哪个地方?代王?谷王?还是将来可能也跳出来的其他兄弟?”
他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北平、大同、宣府、太原、西安……
“四哥啊四哥,你勾结张飙搬倒了二哥三哥,以为自己能出头了?结果呢?成了众矢之的!”
“父皇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啊!还得拉上本王给你扇风点火,顺便挡挡可能溅过来的火星子!”
此话刚刚落下,一名心腹将领就悄然入内,低声道:
“王爷,宣府方面有异动!”
“谷王府近来频繁以‘巡边’、‘冬操’为名调动兵马,其精锐有向北移动,靠近长城一线的迹象。”
“另外,我们的探子回报,在宣府以北的草原上,发现了疑似周藩使者活动的痕迹,虽然隐秘,但未能完全避开我们的眼线。”
朱权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朱橞……这个蠢货!他真的敢啊!朱有爋的使者居然跑到他地盘附近了?他们想干什么?在长城脚下会盟吗?!”
他猛地转身,盯着心腹:“消息确凿?”
“八成把握。而且,大同代王那边,似乎也有兵马异动,只是更为隐蔽。”
朱权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猛兽般的凶戾。
“圈套!这都是圈套!是父皇给所有不安分儿子设的圈套!”
“但朱橞这个白痴,他居然真敢往里面跳!他和代王要是真跟朱有爋那个疯子搅在一起,正式结盟举兵,那北疆就彻底乱了!”
“朝廷震怒之下,所有塞王都会被打上‘可疑’的标签,包括我宁藩!”
他在厅内急促踱步。
“不行!绝对不能让朱橞和朱有爋碰头,更不能让他们结盟成功!”
他停下,眼中闪过决断:
“父皇不是让我‘权宜行事’、‘以靖地方’吗?好!本王就‘靖’给他看!”
“王爷,您的意思是……”
“立刻召集朵颜三卫的头人,还有我们所有心腹将领,密议!”
朱权语气森寒地道:
“目标:宣府!”
“在朱橞和朱有爋正式勾搭上之前,以‘巡边遭遇不明骑兵挑衅’、‘追剿越境马匪’,或者干脆就是‘谷王异动,恐危害边防,本王奉密旨先行制止’为名,调动精锐,快速突进,兵临宣府城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朱橞不是喜欢动吗?本王就让他动不了!把他堵在宣府城里!”
“他若识相,就老老实实待着,等朝廷发落。他若敢反抗……‘以靖地方’的旨意,就是平叛的铁证!”
心腹将领心中一凛,知道宁王这是要行险一搏了。
以宁藩实力,突袭压制谷王有可能,但事后如何向朝廷解释?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大同代王甚至周藩的报复?
“王爷,燕王那边……”
“顾不上了!”
朱权不耐烦地挥手道:
“老四有父皇的密旨,他肯定也会动,但多半是冲着大同或者秦晋去的。”
“本王先解决了宣府这个火药桶,占住‘率先靖难’的大义名分再说!快去!”
“是!”
宁王朱权,这个‘善谋’著称的塞王,在看清‘圈套’后,做出了最符合他性格的选择。
与其坐等被殃及,不如主动出击,在火势蔓延前,先掐灭离自己最近的火苗。
哪怕,这需要他第一个对宗亲兄弟,亮出刀锋。
……
是夜!
宣府以北,野狐岭,一处隐蔽的山谷庄园,油灯摇曳。
这里名义上是某个塞外大商贾的避暑别业,实则常年被谷王府暗中控制,用于一些不宜在明面上进行的勾当。
此时,庄园最大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酒肉香气四溢,却弥漫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兴奋与紧张。
三方使者围坐一桌。
代表周王世子朱有爋的,是程平。
代表代王朱桂的,是其王府长史的心腹,一位姓王的管事,精干沉稳。
代表谷王朱橞的,则是其护卫指挥佥事,名叫马六的悍将,嗓门洪亮,举止间带着边军特有的粗豪。
密谈已进行了一阵,气氛正酣。
“程先生放心!”
马六拍着胸脯,酒气喷涌:
“我家王爷说了,周世子少年英雄,一举拿下济南,震动天下,这才是我朱家子孙该有的气魄!”
“宣府精兵三万,随时可听周世子调遣,只要盟约一定,粮草军械,即刻南运!”
王管事则捻着胡须,语气相对谨慎,但意思明确:
“代王爷亦深以为然。北疆诸塞王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朝廷近年来举措,着实令人心寒。”
“周世子既有大志,又能连战连捷,我代藩愿附骥尾。大同兵马钱粮,亦可为后援。”
“只是……结盟具体章程,兵马如何协同,还需细细斟酌,尤其要提防燕、宁二藩的反应。”
程平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着矜持与谦逊,举杯道:
“二位使者所言,外臣必当一字不差回禀世子。”
“世子常言,代王叔雄才大略,谷王叔勇猛果决,皆乃国之栋梁,无奈朝廷受奸佞蒙蔽,致使亲者痛、仇者快。”
“如今世子据山东、河南之地,得道多助,若再得二位王爷鼎力支持,北疆连成一片,何愁大事不成?”
“届时清君侧,正朝纲,二位王爷便是再造社稷的元勋,世子绝不吝裂土封王之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瞒二位,世子已密令,不日将亲率精锐北上。”
“一则与二位王爷会盟,二则共商大计,或可趁朝廷兵力分散,燕宁犹豫之际,直捣黄龙,或先取山西,连通秦晋,成席卷之势……”
马六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叫好。
王管事眼中也闪过精光,显然对‘席卷之势’颇为动心。
三方再次举杯,觥筹交错,仿佛已经看到了盟约达成、兵锋南指、共享富贵的辉煌未来。
程平更是觉得,此行任务超额完成,不仅说动了谷王,连老谋深算的代王也倾向明显,世子大业可期。
而自己,也将彻底成为朱有爋的心腹,被他重用。
然而,就在暖阁内气氛达到顶点,马六嚷嚷着要再开一坛好酒,为王管事略显矜持地微笑,程平志得意满准备敲定下一步联络方式时——
“轰——!!”
一声巨响,绝非风雪叩门。
暖阁那厚重的包铁木门,竟从中间猛地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铰链崩断。
刺骨的寒风与雪花狂涌而入,瞬间吹灭了数盏灯烛,也吹散了满室的暖意与酒气。
人影幢幢,如鬼魅般闪现。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沉默如磐石,瞬间便控制了暖阁所有出口、窗口,手中劲弩上弦,机括闪着寒光,冰冷地指向屋内惊呆了的众人。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如铁,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散发着比门外风雪更凛冽的杀气。
他缓缓踏入暖阁,黑色披风上,雪花迅速消融,露出一角若隐若现的飞鱼纹饰。
“锦……锦衣卫?!”
王管事最先认出来人服饰,失声惊叫。
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如同他此刻崩碎的心神。
“哐当!”
“啪嚓!”
紧接着是马六的银碗,程平的玉杯,以及桌上其他杯盘碗碟。
使者们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
脸上狂喜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已彻底冻结,转化为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刚才还充斥着狂笑和豪言壮语的暖阁,此刻死寂一片。
只剩下寒风呼啸,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那令人牙酸的弩箭上弦的细微摩擦声。
马六脸色惨白,手按在刀柄上,却颤抖着不敢抽出。
他身边的亲兵试图动作,立刻被数支弩箭指住眉心,生生钉在原地。
程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
【锦衣卫!?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狴犴的人呢?怎么没有预警,他们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这个绝密会面地点?】
【是谷王府出了内鬼?还是代王府?又或者……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为首的锦衣卫头目,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面无人色的三人,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平静而淡漠地道:
“奉旨,查缉私通叛逆、图谋不轨之钦犯。”
“代藩使者王豫,谷藩使者马彪,周逆使者程平。”
“尔等阴谋勾结,妄图祸乱江山,证据确凿。”
“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使者们最后的侥幸。
“不……不可能……”
王管事瘫软下去。
“老子跟你们拼……”
马六的怒吼戛然而止,因为至少三把绣春刀的刀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心口和下腹。
程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扑上来,用精铁镣铐锁住他的手腕。
那冰冷的触感,瞬间将他从权力的迷梦中彻底拖回残酷的现实。
狂喜的盛宴,在锦衣卫破门而入的刹那,戛然而止,化为一场冰冷刺骨的噩梦。
所有的野心、盟约、蓝图,在飞鱼服和绣春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暖阁外,风雪更急。
而这场代号‘债’的收网行动,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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