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刻。
铁铉与汤和率领着济南守军主力,以及部分衙署人员,如同沉默的河流,从几处早已暗中准备、极其隐秘的出口悄然离城。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指引。
马蹄裹着厚布,车轮缠着草绳,士卒口含枚、马衔环,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被尽量消除。
他们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有限的辎重,消失在济南东北方向的夜色丘陵之中。
城内,百姓的疏散也在持续,哭喊声渐稀,更多的是仓促逃离的脚步声。
张飙计算着时间,在天色将明未明、雾气最浓的时分,他知道主力应该已走远。
他下令将所有剩余的猛火油、火药集中到几处重要建筑和城门附近。
“兄弟们,咱们也该走了!”
张飙看着身边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此刻满脸烟尘却眼神明亮的部下:
“临走前,给朱有爋留份大礼!”
“点火!”
多条引信被同时点燃。
张飙带着人迅速从预备好的城南一处坍塌小豁口缒城而下,隐入黎明前的黑暗。
他们身后,济南城内数个地方几乎同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和巨响。
府衙、主要粮仓、西门瓮城等处陷入火海,巨大的爆炸声震撼四野。
浓烟滚滚升起,在渐亮的天空中形成狰狞的烟柱。
这突如其来的大爆炸和熊熊大火,让城外的朱有爋大军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城内为何爆炸?难道守军内讧自焚?”朱有爋惊疑不定。
等到天色大亮,预想中的抵抗彻底消失。
派出的先锋小队战战兢兢地通过被炸得歪斜的城门进入济南后,回报的消息让朱有爋险些吐血。
“报——世子!城内……几乎是座空城!百姓大多逃离,守军不见踪影!”
“只留下满地……满是疫病的尸体,和正在燃烧的废墟!还有一些染病垂死的人在哀嚎!”
“铁铉!汤和!张飙!安敢如此!”
朱有爋俊美的脸扭曲了。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遗祸无穷的瘟疫战,得到的竟是一座充满死亡陷阱、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清理和防疫的毒城。
而且守军主力不翼而飞,随时可能成为心腹之患。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逃出城的百姓……
他们带着对周藩的恐惧和仇恨,带着瘟疫的可能种子,散布四方。
这件事一旦传开,他朱有爋‘靖难之师’的面具将被撕得粉碎。
“追!给我追!尤其是张飙那支断后的部队,他们走不远!”
朱有爋咆哮着,一半是愤怒,一半是隐隐的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赢得了一座城,却可能输了更重要的人心,和时间。
而铁铉、汤和,尤其是那个疯子张飙,他们弃城的果断与狠辣,远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
晨雾散尽,济南城头插上了周藩的旗帜,却在瘟疫的阴影和冲天的余烬中,显得黯淡而诡异。
朱有爋站在千疮百孔的济南西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几乎空寂、遍地狼藉、却名义上已被他踩在脚下的雄城。
最初的震怒与憋闷过后,一种混合着征服感的狂喜和冰冷的算计,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
“齐王叔两次倾力猛攻未克的坚城,在本王手中,三日即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程平、卢云以及一众将领听清。
他刻意模糊了守军主动弃城、瘟疫肆虐的关键事实,将结果包装成一场辉煌的攻坚胜利。
程平立刻领会,躬身道:
“世子天威所至,逆藩丧胆,铁铉、汤和辈虽负隅顽抗,亦不免望风披靡,仓皇弃城而逃。”
“此乃天命所归,将士用命之功!”
卢云看着城内尚未熄灭的余烬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垂死呻吟,心情复杂,但此时也只能沉默。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与朱有爋更深度地绑在了一起,无论朱有爋如何粉饰这场胜利。
朱有爋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激昂而富有煽动性:
“济南一下,山东门户洞开!朝廷在山东的最后支柱已折,铁铉、汤和残部流窜山林,不足为虑!”
“自此,我周藩据河南、山东要地,带甲数十万,粮秣充足,已非偏安一隅之藩!”
他停顿一下,眼中精光四射:
“更紧要者,此战向天下昭示:朝廷能臣如铁铉、汤和,亦不能挡我兵锋!”
“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叔伯兄弟们,该看清时势了!”
他当即下令:
“程先生,立即以本王名义,起草檄文,不,是捷报与邀约书,以八百里加急,分送西安秦王府、太原晋王府、大同代王府、宣府谷王府!”
“内容要突出几点!”
“其一,济南已克,山东大定,本王坐拥两藩之地,根基已成。”
“其二,朝廷屡失重镇,权威扫地,已显颓势。”
“其三,本王愿与诸位叔王、兄弟共襄盛举,清君侧,靖国难,匡扶社稷。”
“事成之后,共分天下,绝不吝啬王爵封土之赏!”
他特意强调了共分天下和王爵封土,这对于那些本就野心勃勃或深感不安的藩王,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另外!”
朱有爋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将我们攻克济南的战果,缴获的些许残破仪仗、旗帜,以及我军威武之师入城的盛况,多找画师描绘,随信一并附上。”
“要让人看到事实!”
程平心领神会:“世子英明!虚实结合,由不得他们不信,不动心!属下即刻去办!”
朱有爋又看向卢云和钮先生:
“卢将军,钮先生,城内清理、防疫之事,交由你们和新附军处理。”
“要划出隔离区,将染疫尸体深埋焚烧,石灰泼洒。我军主力不得轻易入城,在城外高处扎营,保持战力。”
“同时,派出多路轻骑,搜剿铁铉、汤和残部,尤其要找到张飙那伙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深知张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哪怕只剩几百人,也是心腹大患。
“臣等遵命!”
卢云和钮先生恭敬领命,但卢云心中却是一片沉重。
清理疫城是九死一生的活儿,朱有爋这是将他和新附军当成了消耗品,既保全嫡系,又进一步削弱和掌控他们。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周王世子朱有爋攻破济南!”
“铁铉、汤和败走!”
“山东全境震动!”
尽管细节模糊,尽管有疫病的传闻隐约流出,但济南易主这个核心事实,足以在天下间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本就对老朱不满、或自身不干净,且野心勃勃的藩王,收到朱有爋那封充满诱惑与实证的信件后,反应各异。
西安,秦王府。
秦王朱尚炳握着信,看着那些描绘周军入城的图卷,在厅中久久踱步。
他对朝廷最近的举措亦多不满。
再加上他父王早就牵扯太子之案,让他难以安宁。
所以,朱有爋的成功,就像是一剂强烈的催化剂,不断催化他的野心。
“共分天下……”
他喃喃自语,眼中野心之火被点燃。
太原,晋王府。
晋王朱济熺的性格更为谨慎,但同样对自身权力可能被削深感忧虑。
朱有爋拿下济南,证明朝廷并非不可战胜。
“或许……是该早做打算了。”
他召来了心腹将领。
大同,代王府。
代王朱桂性情暴烈,早就对朝廷约束不满。
接到信后,他哈哈大笑:“好个朱有爋!有胆色!这天下,早就该换个坐法了!”
他开始秘密清点府库,整饬军备。
宣府,谷王府。
谷王朱橞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且与朱有爋素有往来。
接到捷报,他兴奋不已:“老五这次子果然成事了!我谷藩岂能落后?”
他加紧了与麾下将领的密谋。
一时间,天下藩王,人心浮动。
朱有爋攻陷济南,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开始酝酿。
朝廷面临的,不再是齐王单一的叛乱,而是一场可能席卷北地、多点爆发的藩王集体危机。
……
而此刻,谁也没注意到,在济南城外山林的一处制高点上。
几个人影正透过树枝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城头变换的旗帜和城外忙碌的周藩大军。
正是张飙和他的几个心腹。
他们成功断后撤离,并未远遁,反而像狼一样潜伏回来,观察着猎物。
“飙哥,朱有爋这龟孙子,还真把破旗子插上去了,搞得跟他真打下来似的。”赵丰满啐了一口。
张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冰冷中带着嘲弄:
“插吧,插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他以为得了座空城就赢了天下?屁!”
他看到了周藩信使四出,也隐约猜到了朱有爋的意图。
“这王八蛋,肯定在到处写信吹牛逼,拉拢其他藩王一起造反。”
“那怎么办?咱们去截了他的信使?”苗三问道。
张飙摇摇头,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截信使?那多没意思。让他把信送到,让那些藩王也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颇为洒脱地道:“接下来,老子要看老朱怎么处理,如果还不出手,那可真就天下大乱了!”
“啊?飙哥的意思是,让陛下出手?”
赵丰满诧异道。
张飙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怎么,你以为老朱就靠我给他平定乱局吗?”
“难……难道不是吗?”
“是个屁!我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老朱等的就是这一刻,等那些逆子都露出獠牙,再一网打尽!”
“而我张飙,不过是一枚搅动风云的棋子!”
张飙平静而淡漠地道:
“当然,我这枚棋子,可不是他能掌控的,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完成我想做的事!”
“那飙哥想做的事.......?”
赵丰满小心翼翼地询问。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邪魅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会很刺激的!”
“刺激?”
赵丰满心头一颤,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数日后,奉天殿偏殿。
炭火依旧烧得旺,但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那是老朱每日必须服用的汤药。
这位洪武大帝斜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龙椅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不减,正听着皇太孙朱允炆禀报近日处理政务的心得。
朱允炆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黄色龙纹常服,显得格外恭谨温良。
他声音平和清晰,将几件地方赈灾、吏部考功、工部河工的事项娓娓道来。
处理意见大多中规中矩,偶有引经据典的发挥,倒也显得仁厚勤勉。
老朱半闭着眼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
直到朱允炆提到对几位清廉但性情刚直遭弹劾的地方官的保全意见时,他才微微颔首,沙哑着嗓子道:
“嗯,为君者,不可偏听偏信,亦不可因言废人。能容直臣,是好事。”
朱允炆心中一喜,面上却越发恭顺:“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必当以宽仁为本,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