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朱榑被擒,大营陷落,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战场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伤者的哀嚎。
铁铉策马穿过满目疮痍的营垒,与迎面而来的张飙在尚在燃烧的中军大帐残骸前相遇。
两人身上都溅满了血和烟尘。
“铁大人,合作愉快!”
张飙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用刀尖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眼神涣散瘫在地上的朱榑:
“这条大鱼,算咱们俩一起捞的。功劳嘛,都算你的如何?反正老子是钦犯,要功劳也没用。”
铁铉翻身下马,走到朱榑面前,仔细看了看这位昔日藩王如今的模样,眉头微蹙,但眼神坚定。
他转身对张飙抱拳:
“张……张义士。此战首功在你。若非你奇袭中军,搅乱其心,诱出叛将,我军正面强攻,伤亡必巨。”
“功劳簿上,铁某自会如实陈奏。至于陛下如何决断……”
铁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
“当务之急,是清剿残敌,稳定局势,并应对周藩动向。”
“你看着办。胖子!带人把还能用的粮草、军械、马匹都归拢了!动作要快!”
张飙无所谓地摆摆手:
“苗三,袁山,清点咱们的人,受伤的赶紧包扎,死了的……记好名字,回头厚恤!”
他的手下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效率极高,与正在有序进入战场接管防务、救助伤兵的济南守军并行不悖,竟隐约有分庭抗礼之势。
铁铉看在眼里,心中暗凛。
这张飙,不仅能搅局,治军也颇有一套,其麾下悍勇且令行禁止,实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如今共同的敌人倒下,这根‘搅屎棍’下一步会指向何方?
“报——!”
一名铁铉的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
“大人!卢云、程平所部约三千精锐,已突破我外围游骑阻拦,接近周藩大营!”
“周藩营门已开,似有接应之意!另,周藩大营其余方向戒备森严,未有出兵迹象!”
铁铉和张飙对视一眼。
“果然投了朱有爋。”
张飙冷笑道:
“那孙子倒是捡了个现成便宜。程平这狗东西也是真狠,竟直接把旧主卖了个底,这份投名状,分量不轻啊。”
铁铉沉吟道:
“卢云部乃齐王麾下最善战之师,虽经消耗,元气尚存。程平多谋。此二人投效,周世子如虎添翼。”
“且其不救朱榑,反纳叛将,坐视齐王败亡,其心……已昭然若揭。”
“是啊,那孙子勾结楚王,做了不少坏事,又勾结齐王,公然挑衅朝廷,结果楚王倒台了,齐王也倒台了,他却成了最大赢家!”
张飙摊手道:
“只能说,老朱的孙子比儿子是要强上那么一点,都不是省油的灯!”
“呃……”
铁铉嘴角一抽,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虽然他早就听说过张飙的胆大包天,但当着自己的面吐槽当今皇帝,还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于是,他连忙打着哈哈,说要帮忙收拾战场。
而张飙则无所谓的告诉他,自己在青州城已经捞够了,这破烂大营,没什么好捞的,然后便带着赵丰满他们,率先返回了济南城。
……
另一边。
周世子大营,中军帐。
气氛与齐王营中的绝望崩溃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喜庆。
朱有爋高踞主位,一身锦袍纤尘不染,慢悠悠地品着香茗。
帐下,程平与卢云肃立。
卢云神色依旧复杂,带着脱离血火后的疲惫,以及背主求存的一丝难堪。
程平则已完全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幕僚模样,仿佛昨夜的一切算计与背叛都未曾发生。
“程先生妙算,卢将军深明大义,及时来归,实乃本王之幸,将士之福啊。”
朱有爋放下茶盏,笑容温和,话语却绵里藏针:
“只是齐王叔败亡如此之速,倒是出乎本王预料。那张飙……果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世子过誉了。齐王刚愎自用,众叛亲离,败亡乃迟早之事。”
程平躬身道:
“张飙、铁铉不过适逢其会,加速其崩罢了。”
“如今其虽擒得齐王,自身亦必疲敝。而世子麾下,新得卢将军百战精锐,兵强马壮,士气可用。”
他刻意强调了‘新得卢将军百战精锐’,既是点明朱有爋此刻掌握的力量,也是将卢云及其部下牢牢绑在朱有爋的战车上。
卢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
“败军之将,蒙世子不弃,收留残部。卢云自此愿效犬马之劳,以报世子活命之恩!”
他身后几名心腹将领也跟着跪下。
“卢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朱有爋亲自离座,虚扶一下,语气诚恳:
“将军能审时度势,保全有用之身与忠勇将士,乃大智慧。从此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共图大业!”
他走回座位,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齐王已不足虑,张飙、铁铉疲敝,济南城经连番苦战,守军亦是人困马乏。此刻,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卢云猛然抬头,隐约猜到朱有爋要说什么,心跳不由加速。
程平则适时接话,语气充满煽动性:
“世子所言极是!济南城防虽坚,然连遭大战,损耗必巨。铁铉主力昨夜出城夜袭,虽胜,亦需时间回城整顿。”
“张飙那点人不足为虑。此刻城内防备,正处于新旧交替、最为松懈混乱之时!”
朱有爋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济南二字上:
“不错!本王布局良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不仅要收拢齐王溃兵,更要趁此良机,一举拿下济南!”
他猛地转身,看向卢云,目光灼灼:
“卢将军,你对济南城防、铁铉用兵习惯最为了解。本王需要你部精锐为前锋,程先生会告诉你具体的进攻路线和接应方式。”
“世子……”
卢云喉咙发干:“您要立刻攻城?”
他心说,这未免太疯狂,太急切了吧!
朱有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诡异的笑容:
“不是攻城,是取城。本王在济南城内,早已埋下了不止一颗钉子。”
“齐王两次猛攻,消耗了铁铉,也麻痹了铁铉。他绝对想不到,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启动!”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巴掌,很快,一名中年儒雅的男子,从帐外走了进来。
只见他一言不发的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的帛图,在案上铺开,上面竟是济南部分城防的细致标注,以及几条隐秘的通道记号。
卢云、程平见状,不由面面相觑。
却听朱有爋主动介绍道:“这位是钮先生,来自湖州钮氏。”
【湖州钮氏?】
【江南士族?!】
卢云、程平心头一震,似乎没想到朱有爋背后竟有江南士族的支持。
然而,那位钮先生却没有废话,直接指着帛图一点,对震惊的卢云低声道:
“将军请看,此处瓮城侧后,有一废弃水道,可容数人并行,直通城内一小校场。”
“我等的人,已暗中清理多日,并在校场库房内,藏匿了足够的兵甲和火药。”
“一个时辰后,城内会先乱。乱起之处,便是信号。”
朱有爋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卢将军,你率本部最精锐的八百死士,由此水道潜入,直扑济南府衙和西门!”
“里应外合,我要在今日午时之前,看到我的王旗插在济南城头!”
卢云看着那帛图,背脊发凉。
他这才明白,朱有爋所谓的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根本就是早已织好了一张大网,等着齐王、铁铉、张飙,甚至可能包括他卢云,一步步走进去。
昨夜背叛的愧疚和犹豫,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庞大阴谋裹挟的无力感所取代。
但事已至此,他已无退路。
“末将……遵命!”
卢云咬牙,重重抱拳。
钮先生又看向朱有爋,点头道:“殿下,那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朱有爋眼睛大亮,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好!今日本世子必破济南城!”
……
与此同时。
济南城内,确实如朱有爋所料,洋溢着一种胜利后的松弛与忙碌。
缴获的物资需要清点,俘虏需要安置,伤亡需要统计,城墙破损需要紧急修补。
铁铉回城后立刻投入繁重的善后工作,张飙则把朱榑往大牢里一扔,招呼手下兄弟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谁也没想到,致命的危机已经贴着城墙根潜入了。
约莫辰时末,靠近西城一带,几处不太起眼的民宅、货栈突然冒起浓烟。
随即发生爆炸,火势迅速蔓延,夹杂着惊恐的喊叫:
“走水啦!有奸细!”
“齐王溃兵作乱!”
几乎是同时,西门内侧那座平日堆放杂物、少有兵丁关注的小校场,库房门被猛地撞开。
百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蜂拥而出,迅速披甲持刃,并在几名内应带领下,兵分两路,一路狂呼乱喊,四处纵火制造更大恐慌,直扑附近的军营和武库。
另一路最为精锐的,则沉默而迅猛地扑向不远处的西门守军驻地以及济南府衙。
“敌袭!城内敌袭!”
凄厉的警报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混乱呼喊。
铁铉正在府衙与几位将领议事,闻报猛地站起,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何处来的敌人?有多少人?”
“不、不清楚!西城多处火起,有小股贼人作乱,西门守军驻地遭到攻击,攻势甚猛!”
“是朱有爋!”
铁铉瞬间明白过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低估了这位周世子的狠辣与果断。
“快!命各门守军严守岗位,不得擅动!亲兵营,随我去西门!”
他刚冲出府衙大门,就听见西门方向传来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爆炸声。
甚至隐约听到了城门绞盘转动的那种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
“不好!他们要开城门!”
铁铉率亲兵冲向西门时,整条街巷已陷入混战。
黑衣死士异常凶悍,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亡命之徒,且早有预谋。
他们拼命向城门绞盘处冲击,沿途抛掷火罐、毒烟球,制造混乱。
更致命的是,城内多处火起,烟雾弥漫,许多原本该增援西门的部队被调去灭火、镇压‘溃兵作乱’,指挥系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顶住!死也不能让他们碰到绞盘!”
铁铉拔剑怒吼,身先士卒冲入战团。
他身边亲兵皆是精锐,结阵向前,堪堪抵住死士最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