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内,铁铉官邸。
摇曳的烛光下,铁铉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大胆至极。
是那个正被朝廷通缉的‘钦犯’张飙,约他里应外合,夜袭齐王大营,目标直指齐王朱榑。
铁铉在厅中踱步,皮革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理智告诉他,与张飙合作风险巨大,一旦事泄或失败,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扣上‘勾结钦犯’的罪名。
但情感与战局考量又在拉扯他:
若无张飙青州之举,济南恐怕早已陷落。此人行事虽狂,却每每打在叛军七寸。
“来人,备马,去信国公处。”
铁铉最终收起密信,决定听听那位老帅的意见。
信国公汤和临时下榻的院落里,老人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小酌着治疗旧伤的汤药。
他以年老伤复发为由,将前线指挥权全权交给了铁铉,自己退居二线‘休养’。
听完铁铉的汇报和担忧,汤和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鼎石啊!”
汤和唤着铁铉的表字,慢悠悠地问:
“抛开那些官司不提,你心里,想不想跟他干这一票?”
“想!”
铁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末将深知,若无张飙在敌后搅动风云,分其心神,毁其粮储,我济南绝无可能守住这两次猛攻。”
“此战若成,可毕其功于一役,解山东倒悬之急。”
“这就是了。”
汤和将药碗放下,目光变得深远:
“那张飙是个疯子,无法无天,把陛下的奉天殿都能捅个窟窿。”
“可你细想,陛下恨他恨得牙痒,气得吐血,可曾真的立刻要了他的脑袋?”
“甚至在他喊出‘奉天靖难’后,旨意上也只是‘锁拿待勘’,还容他带着人在外头蹦跶。陛下是念旧情?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是因为,这疯子砸的,多是该砸的酒池肉林,揪出来的,多是该揪的妖魔鬼怪。陛下要用他这柄不管不顾的锤子,去敲开那些锈死了、糊满了泥的硬壳子。”
他看向铁铉,语气加重:
“他此次来山东,可曾祸乱地方?可曾袭击官军?没有!他打的是齐王,帮的是朝廷,救的是济南。”
“这份功劳,陛下心里记着账呢。你现在跟他合作,是平叛需要,是战场机变。”
“纵有些许风险,与破敌擒王之大功相比,孰轻孰重?陛下是雄主,算的是天下大账。”
铁铉眼中疑虑尽去,豁然开朗,抱拳道:“末将明白了!多谢国公指点!”
“去吧。动静弄干净点。”
汤和挥挥手,重新端起了药碗:“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旧伤发作,睡得很沉。”
……
一个时辰后。
驼子岭,张飙营地。
接到铁铉用约定暗语回复的密信,张飙咧嘴一笑:
“看来,咱们之前的投名状交得不错,铁铉是个明白人,老汤和更是人精。”
“怎么样飙哥,铁铉答应了吗?”一旁的赵丰满凑过来问道。
张飙笑着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成了!你去将大家召集过来,我们马上布置战术!”
“好!”
赵丰满兴奋地应了一声,然后没过多久,几个张飙麾下的头目就跑了过来。
“诸位!大家听我说!”
张飙环顾众人,掷地有声地道:
“之前我就说过,我张飙的兄弟,不能白死,咱们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今,有个好机会摆在面前,我们自然不能错过!”
说完,扭头看向赵丰满,继续道:
“胖子,你带两百人,负责‘放灯’。把咱们之前从青州搞来的那些桐油、棉纸都做成最大的孔明灯,越多越好!”
“是!”赵丰满拱手向前。
张飙又补充道:
“记住!半夜子时,在齐王大营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掐准时间一起放。”
“灯底下不用挂火油罐子,那太浪费,就绑点浸了油的破布条,烧得亮堂、飘得远就行。”
赵丰满点了点头,张飙扭头看向其他人:
“苗三,袁山,你们各带一百五十精锐,配齐手铳、短刃、绳索、钩爪。”
“孔明灯一亮,齐王大营必然惊动,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
“你们从东南、西南两个防御薄弱处,趁乱摸进去。不要恋战,直扑中军大帐区域!”
“老子亲自带剩下的一百弟兄和所有马匹,在正南面埋伏。”
“一旦你们得手,或者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我们就骑马冲进去,接应你们,目标只有一个,齐王朱榑!”
“至于济南城那边……铁铉会同时从城内出兵,在齐王大营北面佯攻,吸引叛军主力。”
张飙神色一肃,眼神凶狠地道:
“还是那句话,要快、准、狠!像把锥子,捅进去就别拔出来,直到逮住那条大鱼!”
“属下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
……
另一边,齐王大营。
将军帐内气氛凝重,卢云卸了甲,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虑比甲胄更沉。
程平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粗茶,蒸汽氤氲,稍稍软化了几分帐内的僵硬。
“卢将军,济南两战,弟兄们伤亡颇重啊。”
程平斟了杯茶推过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目光却仔细捕捉着卢云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卢云接过,没喝,重重放在案上,闷声道:
“攻城之战,岂能无伤亡?只是……代价太大了。”
他话中有不甘,有痛惜,但并无对朱榑本人的直接怨怼,忠诚的底色仍在。
程平心中了然,知道直接策反的路径不通。
他话锋一转,像是纯粹分析局势:
“王爷心气高,欲毕其功于一役。然济南城坚,铁铉善守,我军连番受挫,锐气已失。”
“若再强行催逼,恐……非但城不可下,这数万将士能否全师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卢云眼皮一跳,这正是他深埋心底的最大恐惧。
他沉默片刻,声音干涩:“先生有何高见?总不能坐困于此。”
程平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得已的残酷事实:
“高见谈不上,唯存亡之道耳。将军,为今之计,或许……当劝王爷暂避锋芒,以求转圜。”
“转圜?如何转圜?”卢云抬眼。
“周世子。”
程平吐出三个字,观察着卢云的反应。
果然,卢云立刻皱眉,甚至带上一丝怒意:
“投奔朱有爋?王爷乃陛下亲子,周藩不过藩属,岂有主从倒置之理?此议荒谬!”
他的第一反应是维护齐王的尊严和地位。
程平不慌不忙,用杯盖轻轻拨开茶沫,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
“将军,此一时,彼一时。战场之上,唯有实力是硬道理。”
“王爷麾下精锐折损几何?周世子麾下又折损几何?如今这山东地界,是谁兵强马壮,粮秣充足?”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住卢云:
“不是我们要认他为主,而是形势比人强。暂且依托其势,保存王爷和将军麾下的根本,徐图后计。”
“这叫做借势,不叫投奔。”
“若一味逞强,耗尽最后一点本钱,那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到时别说王爷的尊严,便是性命……也由不得自己了。”
卢云脸色变幻,胸膛起伏。
程平的话句句戳中要害,撕开了他忠诚之下对现实最深的恐惧。
他想起白日里士兵们眼中的麻木与恐惧,想起日渐减少的粮草,想起朱榑那越来越不切实际的咆哮。
生存的危机,最终压倒了纯粹的忠君观念。
他猛地灌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那……先生欲如何行事?”
程平知道,卢云心理的防线松动了,但还需要一个具体的、看似可行的方案,而非空洞的背叛。
“明日,请将军与我一同进言,陈说利害,劝王爷以保存实力为上,暂缓攻城,并与周世子商议……共进退之策。”
“至少要获得粮草补给,稳住军心。王爷如今心神激荡,需我等理性之言。”
这听起来是为了齐王集团整体利益的忠言,而非背叛。
卢云沉默了更久,终于,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某便与先生试言。但王爷若执意不肯……”
“那便尽臣子之本分,但求无愧于心。”
程平立刻接上,给了卢云一个台阶下。
但他心里清楚,朱榑‘执意不肯’的可能性极大,而这,正是他后续计划需要的。
然而,就在卢云刚刚做出这个痛苦决定,准备再商议细节时——
帐外,由远及近,陡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嚣。
“敌袭!是敌袭!”
“天上有火光!好多!”
惊叫声、锣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卢云‘霍’地站起,身为武将的本能让他瞬间握住刀柄,侧耳倾听,脸色剧变:
“是从王爷中军方向传来的!还有南面马蹄声!”
他立刻就要冲出帐外点兵救援。
“将军且慢!”
程平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他一把拉住卢云手臂:
“听这动静,绝非小股骚扰!马蹄急促,火起突然,这分明是里应外合,有备而来的夜袭!”
他顿了顿,立刻若有所思地道:
“是张飙!只有那疯子才敢这么干,也才抓得住我们新败、人心浮动这个机会!”
卢云急道:“那更需速救王爷!”
程平眼神闪烁,脑中念头飞转,压低声音疾速道:
“救自然要救!但将军想过没有,张飙为何敢直接突袭中军?他怎知我军布防虚实?”
“此一击,必是冲着王爷,甚至……就是要把所有忠于王爷的力量,都吸引过去,一网打尽!”
他死死盯着卢云的眼睛,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我们现在冲过去,是自投罗网!”
“王爷身边亲卫营尚能抵挡一时。为今之计,将军应立刻收拢你本部最可靠的兵马,向我方与周世子大营相连的侧翼移动!”
“占据要道,既能观察形势,关键时刻接应王爷突围,也能避免被敌军主力正面冲击,保全实力!”
这番话,冠冕堂皇。
但本质,是在惊变突发的瞬间,程平立刻做出的冷酷算计:
【让齐王朱榑和其亲卫,成为吸引张飙火力的盾牌;让卢云和自己,处于一个可进、可退、可观望的有利位置。】
卢云瞬间明白了程平的潜台词,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帐外的喊杀声、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张飙那嚣张的吼声隐约传来,让他没有时间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