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立刻冲进那片明显是陷阱的混乱中心,还是保存自己的本钱?
“我先去劝劝王爷!”
卢云没有拒绝程平,也没有答应程平,他冲出帐外,大声呼喝亲信将领,命令自己部下立刻集结,而他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朝中军方向冲去。
程平跟在他身后,看着混乱的火光映照下士兵惊慌的脸,心中冰冷一片。
计划赶不上变化,张飙的疯狂打乱了一切。
但或许,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正是加速齐王集团崩溃,并将卢云彻底推向朱有爋的最佳催化剂。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和卢云这支精锐,能在接下来的混乱中攫取最大的生存筹码,并完成最终的转向。
.......
随着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张飙手段齐出,杀得中军节节败退。
“卢云!你死了吗?!给本王顶上去!”
“用你的人,把缺口堵住!把那些疯子给本王压回去!立刻!马上!”
齐王嘶吼着朝前来救援的卢云,下达了命令。
而这命令,不是商议,是勒令。
要他麾下早已苦战疲惫、建制不全的部队,去填那正在被疯狂撕扯、吞噬生命的血肉缺口。
卢云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看着火光中自己部下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同样的恐惧与疲惫。
去堵那个缺口?那不是在作战,那是去送死,是被张飙和铁铉联手架起的绞肉机碾成粉末。
“王爷!我部伤亡惨重,急需重整!此刻强令填塞,无异驱羊入虎口啊!”
卢云试图做最后的劝谏,声音带着恳求。
“闭嘴!”
朱榑的咆哮几乎刺破耳膜,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暴戾和对自己权威崩塌的恐惧:
“军令如山!敢违抗者,督战队立斩!卢云,你想试试本王的剑还利不利吗?!”
几乎在朱榑咆哮的同时,程平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卢云身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战场任何声响都更清晰地钻进卢云耳朵:
“将军,看见了吗?在王爷眼里,你和弟兄们,和那些耗材、那些随时可以丢弃的草芥,没有区别。”
“他要的只是他自己活命,为此不惜把所有人都推进火坑。”
“张飙是疯子,铁铉是疯子,咱们这位王爷……又何尝不是?他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卢云身体剧震。
他看着朱榑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想起连日来毫无意义的强攻,想起堆积如山的袍泽尸体,想起此刻这不容置疑的、冷酷的送死命令。
最后一丝为主尽忠的幻想,在这一刻被齐王亲手撕得粉碎。
“是!臣遵命!”
卢云二话不说,立刻拨转马头,朝中军外冲去。
程平紧随其后,声音如同毒蛇,继续钻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将军,为这样的主子卖命,值吗?弟兄们跟着你,是想搏个前程,不是想被当成柴禾,填进他自己点着的火堆里!”
“看看张飙,看看铁铉!他们为何如此疯狂?”
“因为他们知道,面对更疯的对手,只有比对方更疯、更狠、更不惜命,才有一线生机!”
“我们现在,就在这样一个疯人堆里!”
“生路不在前,不在后,在侧翼!在周世子那边!只有跳出这个必死的局,才能活!”
“轰——!”
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地动山摇,灼热的气浪甚至掀到了卢云这边,火星溅落。
那是张飙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火油罐扔进了叛军一处临时堆积的箭矢堆里。
火光映红了卢云的双眼,也映红了他眼中最后一点犹豫的灰烬。
他猛地转头,看向程平,眼神里只剩下野狗濒死般的血红和决绝:
“程先生……你说,该怎么做?”
程平知道,火候到了。
“收拢你能绝对掌控的亲兵营,立刻向东南,我早已探明的薄弱处移动。”
“不要救援中军,不要理会任何其他命令。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冲出去,与周世子汇合!”
“那王爷……”
“王爷自有他的天命。”
程平语气冰冷:“而将军你和弟兄们的命,该握在你自己手里了。”
卢云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最后看了一眼中军方向那越来越炽烈、也越来越绝望的战团,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自己部下被驱赶上前时发出的不甘怒吼和临死惨叫。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铁石般的寒意。
“传我将令——!”
卢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亲兵营所有,随我向东南机动,执行特别军务!有敢迟疑、泄露动向者,斩!”
“其余各部……”
他顿了顿,一丝痛苦闪过,随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坚守原位,听从王爷号令!”
这是赤裸裸的抛弃。
抛弃了大部分不明就里的部队,抛弃了正在血战中挣扎的同袍,也彻底抛弃了对齐王朱榑的最后忠诚。
.......
与此同时,中军区域,火光冲天。
朱榑在亲卫拼死护卫下,仓皇后撤,盔歪甲斜,早已不复往日威严。
张飙的骑兵如同跗骨之蛆,紧咬不放,铁铉的步兵也从正面压迫而来,将忠于朱榑的核心部队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每一次试图突围都被狠狠打回,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朱榑绝望地四顾,猛然瞥见侧翼不远处,卢云的旗帜竟然在移动。
不是向他靠拢救援,而是在向战场边缘、周藩大营的方向有序移动,且阵列严整,避开了交战最激烈处。
一股不祥的预感,混合着最后一丝希望,让朱榑嘶声力竭地朝那个方向大喊:
“卢云!卢云!速来护驾!挡住贼兵!”
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微弱而凄厉。
卢云的部队停了下来。
片刻,两骑越众而出,正是卢云与程平。
他们并未冲向朱榑,而是在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让彼此看清的距离停下。
火把的光映照着程平平静无波的脸,和卢云紧抿嘴唇、眼神复杂的侧影。
朱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都变了调:
“卢将军!程先生!快!快率兵过来,与本王杀出去!”
程平在马上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地穿过嘈杂,竟带着一种残忍的礼节性:
“王爷,请恕臣等,不能从命了。”
朱榑一愣,似乎没听懂,或者说,拒绝听懂。
卢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所有块垒。
他抬起头,不再回避朱榑的目光,洪亮的声音带着武将的决断,盖过了部分喧嚣:
“殿下!您连日用兵,刚愎自专,不听良言,致我军损兵折将,将士寒心!今日之败,实乃咎由自取!”
这是公开的指责,是决裂的宣言。
朱榑如遭雷击,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卢云:“你……你竟敢……”
程平接过了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
他甚至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才缓缓说出那句精心准备、注定要刻进朱榑骨子里的话:
“殿下,您猜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越发逼近的张飙所部,又落回朱榑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清晰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是我背叛了您!也是我串通周世子,让您以为他已经悔过,正在调集主力协助您!”
“这才致使张飙与铁铉有机可乘,如此轻易的就攻破了大营!”
“另外,我还劝住了卢将军及其麾下忠勇之士,未入您这必死之局。”
“噗——!”
朱榑闻言,气急攻心,猛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金漆甲片。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马上栽倒,全靠左右亲卫死死扶住。
“你……你们……为何?!”
“本王待你们不薄!卢云!你跟了本王十几年!程平!本王视你为股肱!!”
朱榑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与暴怒。
“为何?”
程平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朱榑的天真:
“殿下,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您看不见生路,我等却还想活。”
“周世子雄才大略,能给予将士们新的前程和活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古之常理。”
卢云别过脸,不忍再看朱榑崩溃的模样,但握缰的手稳如磐石,沉声道:
“王爷,对不住了!弟兄们跟着您,看不到活路,更看不到功名!”
“末将……得为他们谋条生路!今日之后,各安天命吧!”
说罢,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
“全军听令!转向,目标周世子大营,急行军!有敢阻拦者,无论是谁,皆视为敌!”
“遵令!”
卢云麾下齐声应和,迅速转向,以战斗队形开始撤离,将对旧主的忠诚与最后一丝怜悯,彻底抛在了身后燃烧的营地里。
“不——!回来!你们不能走!叛徒!逆贼!!”
朱榑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可能倚仗的力量,毫不留恋地离去,发出了绝望野兽般的嚎叫。
他想追,但张飙的骑兵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马蹄声如雷,刀光映照着火光,扑面而来。
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最后几名死士红着眼睛,死死拉住他的马缰:
“王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往哪里走?】
前方是铁铉的坚壁,侧翼是背弃的部属,后方是张飙的追兵,唯一的‘盟友’大营,刚刚接纳了他的叛将,此刻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朱榑被亲卫裹挟着,茫然地、跌跌撞撞地向后营溃逃,完全失去了方向。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程平那句‘您猜得不错’和卢云决绝的背影在反复回荡,混合着无边的恨意、被背叛的剧痛以及大势已去的冰冷绝望。
他的野心,他的骄傲,他身为皇子的尊严,在这赤裸裸的背叛和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所谓‘清君侧’,所谓问鼎天下,此刻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溃逃途中,朱榑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血沫:
“叛徒……都是叛徒……完了……全完了……”
他彻底崩溃了。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信念和支撑他人格的整个世界的崩塌。
当张飙一马当先,终于追上了这支小小的、失魂落魄的溃逃队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朱榑。
他瘫软在马上,被仅存的亲卫架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刀兵和呼喝毫无反应,口中只反复呢喃着几个破碎的词。
张飙勒住马,皱眉打量了一下,撇撇嘴:
“得,吓傻了。也好,省得老子费事捆了。带走!”
“小心看着,别让他自己抹了脖子,这家伙现在可是个‘宝’。”
他抬头,望了一眼卢云、程平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依旧沉默的周藩大营,冷哼一声:
“跑得倒挺快。朱有爋……下一个就是你了。”
夜色渐深,火光未熄。
齐王朱榑的叛乱,以一种充满背叛与崩溃的戏剧性方式,迎来了它的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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