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呐喊。
朱有爋的大军开始佯攻了。
箭矢如蝗虫般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真正的压力来自城外,守军注意力被极大分散。
“铁大人!城门楼有内应!绞盘在动!”
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嘶声报告。
铁铉抬头,果然看见城门楼上有搏斗的人影,而巨大的城门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开启一条缝隙。
“张义士何在?!”
铁铉急问,此刻他更需要那个满肚子‘歪主意’的家伙来应对这内部的绝境。
“张义士他……带着他的人,好像往起火和乱声最凶的几个地方去了,说是去‘抓舌头’、‘断根子’!”
铁铉心头一沉,却也来不及细想。
他分出一队亲兵:“你们去,无论如何,夺回绞盘控制!其余人,随我肃清街面之敌!”
战斗惨烈。
铁铉甲胄上已添数道创口,死士们做着最后的疯狂突击。
就在城门缝隙越来越大,铁铉几乎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黑衣死士后队突然一阵大乱,袭击并非来自精锐的甲士,而是来自街巷阴影、屋顶、甚至燃烧的废墟中。
砖石瓦块、石灰包、火油罐从各种刁钻角度砸向死士,更致命的是冷箭和绊索。
袭击者毫无章法,却阴狠精准,专射眼睛、腿弯,专撒石灰迷眼,专扔火油烧身。
死士的攻势顿时一滞,阵型大乱。
“是张御史的人!”
有军士认出那些袭击者中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张飙手下的特勤队成员。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锣响和更加喧嚣的喊杀声从死士侧后方的街口传来。
只见张飙本人并未披甲持刃冲锋在前,而是被赵丰满等几个彪形大汉护在中间。
他站在一辆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牛车上,一手举着个铁皮喇叭筒,一手挥着一面不知从哪个庙里扯来的破幡,声嘶力竭地大喊:
“街坊爷们儿!当兵的兄弟们!看清楚喽!”
“这些穿黑皮的不是溃兵,是周世子派来杀咱们全家、抢咱们屋子的死士!”
“他们开了城门,城外大军进来,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跟我喊:杀奸细!保家园!周藩贼子,滚出济南!”
他手下那些混混出身的家伙立刻扯着嗓子跟着吼,声音刺耳却极具煽动性。
更妙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驱赶、怂恿出几十个原本躲在家中的青壮百姓和溃散下来的零散兵卒,拿着菜刀、木棍、捡来的刀枪,跟着鼓噪起来。
虽然战斗力有限,但声势瞬间壮大,从侧后方给了本就混乱的死士心理上重重一击。
与此同时,几名身手矫健如狸猫的张飙手下,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屋檐阴影处悄然攀上了城门楼。
他们不正面硬拼,而是抽冷子放暗箭、撒毒粉,与楼上残存的守军里应外合,很快将那几个内应或杀或制住。
“绞盘!快反转绞盘!”
张飙在下面跳着脚喊。
城门楼上的控制权被夺回,沉重的城门在即将洞开的刹那,又艰难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合拢。
城外,看到城门并未如愿打开,朱有爋主攻方向的攻势也为之一缓。
潜入城内的数百死士,在铁铉正面抵抗、张飙阴损搅局、以及被煽动起来的军民零星参与下,最终被全部歼灭。
但济南守军和西城百姓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夕阳西下,铁铉和张飙在西门下再次碰面。
铁铉甲胄残破,浑身是血与汗。
张飙则官袍污损,脸上沾着烟灰,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张兄……此番,多亏你机变。”
铁铉声音沙哑,这一次的感谢更显复杂。
张飙用的手段上不了台面,但确实有效,尤其是在凝聚混乱人心方面。
“铁兄客气,保命而已。”
张飙摆摆手,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压低声音:
“抓了几个没断气的‘舌头’,分开敲打了一下,得了点有意思的口风。朱有爋这孙子,怕是不止这一招。”
铁铉心中一凛:“你是说……”
“报——!”
还没等铁铉的话说完,一声急促且慌张的禀报声,突然传来。
铁铉与张飙对视一眼,立刻喝问道:“发生了何事?”
“回禀张大人,城外突然抛投了一些尸体进城,不知为何!”
“尸体?!”
张飙脸色一变,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插嘴:“什么尸体?有何特征?”
“就是战死的士兵尸体,很臭,身上有红斑和黑疽!”
【红斑……黑疽……还有臭味……】
张飙猛地后退一步,惊恐吼道:“快!快离远一点!那是疫病!会死人的瘟病!”
他的吼声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罕见的惊惧。
周围士兵闻言,如避蛇蝎般纷纷退开。
禀报的士兵更是吓得脸色一白,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而这时,汤和恰好带兵走了过来。
“汤公!大事不好!”
张飙猛地看向汤和,脸色铁青地道:
“朱有爋那孙子简直丧心病狂!他用投石车往城里扔染了瘟病的死人!这病看样子来得急,传得快!”
“什么?!”
汤和年老见识广,闻言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天花?还是霍乱?抑或鼠疫?”
“还不知道,但绝非寻常时疫!”
张飙连忙道:“当务之急是立刻隔离那些接触过尸体的士兵和百姓!”
“这玩意比刀枪狠毒万倍!沾上就难活,一传十,十传百!”
“城里这么多人挤着,不出三五日,济南不用他打,自己就死绝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又飞来第二轮、第三轮‘尸弹’,有些在半空散开,污血碎肉如同肮脏的雨点洒落。
更可怕的是,叛军开始用火箭射击这些落点,试图引发混乱和进一步扩散。
铁铉看着城中隐约腾起的混乱火光,听着越来越清晰的惊恐哭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守城,守的是城池,更是百姓和军队。】
【若军队和百姓都染疫崩溃,空守一座死城有何意义?】
“对!必须立刻处置尸体,隔离病患!所有接触者......”
铁铉下意识想到的是控制。
“来不及了!”
张飙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铁兄,汤公,这病扔进来,就像油锅里泼水,炸开就收不住!”
“城里现在就是口快要烧开的疫病大锅!唯一的活路,是立刻弃城!”
“弃城?!”
铁铉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陛下将济南托付于我,我岂能……”
“不弃城,难道等着全军覆没,满城百姓死绝吗?”
张飙寸步不让:
“朱有爋要的是济南城,不是一座坟场!”
“他扔这玩意儿进来,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轻易放弃,想把我们耗死、病死在里面!”
汤和沉默着,苍老的眼中精光闪烁。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
“鼎石,张飙所言……虽残酷,却是实情。瘟疫之威,远胜十万大军。”
“为将者,当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此刻若拘泥于一城一池之得失,恐正中朱有爋下怀。”
铁铉痛苦地闭上眼睛。
弃城,意味着他坚守至今的一切可能付诸东流,意味着战略要地丢失,意味着无法向朝廷交代……
但看着张飙那焦急而笃定的眼神,听着城外不断传来的沉闷抛射声和城内渐起的恐慌,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能保存大部分有生力量、避免人间惨剧的选择。
“如何弃?”
铁铉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张飙迅速道:
“第一,立刻组织城内所有未显病征的百姓,从东门、北门疏散出城!”
“告诉他们实情,想活命的就赶紧走,往山里、往乡下散开!”
“朱有爋但凡还想坐天下,就不可能公然截杀、屠戮这些手无寸铁的染疫风险百姓,那是自绝于天下!”
“所以,他最多派兵驱赶或监视。”
“第二,军队分批秘密撤退。不能点火把,不能大声喧哗,马蹄包布,车轴抹油。”
“主力由铁兄你和汤公率领,趁后半夜天色最暗时,从东北角预设的隐秘通道先走。”
“辎重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尤其是粮草,全烧了,一粒米也不留给朱有爋!”
“第三,我带着我手下还能动的弟兄,留下来断后!”
“我们熟悉巷战,会制造动静,假装主力还在抵抗,吸引朱有爋的注意力。”
“等你们走远,天快亮时,我们再从另一个方向撤。”
汤和深深看了张飙一眼:“断后凶险万分,朱有爋发现中计,必怒如疯狗。”
张飙咧嘴一笑,却无多少笑意:
“老子命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再说了,不把这城里给他加点料,老子还不甘心呢!”
计划迅速敲定。
济南城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在面临瘟疫这个完全超乎常理的敌人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悲壮的决断。
铁铉强忍悲怆,发布告示,直言瘟疫之险,下令全城百姓紧急疏散。
起初有慌乱和不解,但当越来越多的‘尸弹’落下,当身边开始有人出现高热、红斑、呕血等症状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家园的留恋。
百姓扶老携幼,哭泣着,但有序地涌向未受攻击的东、北城门。
守军忍痛维持秩序,分发少许干粮,打开城门……
与此同时,守军主力开始秘密集结、准备撤离。
汤和亲自坐镇指挥撤退序列,铁铉则最后一次巡视城墙,将那些无法带走的重型器械破坏,在关键地段布置下简易的绊索、陷阱和火药。
张飙带着他手下几百号兄弟,以及少数自愿留下的死士,开始在西门、南门等正面区域制造假象。
他们点燃更多的火把在城头移动,故意大声呼喝命令,敲响战鼓,甚至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冲锋箭雨,让城外的叛军探子以为守军仍在积极防御。
朱有爋站在大营高台上,望着济南城头‘顽强’的灯火和隐约的喊杀声,听着探马回报‘城内确有骚乱,但守军抵抗依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然后,他不由得转过身,对一旁的钮先生低语道:
“先生此计,果真攻心为上。待其病疲交加,军心溃散,济南便是囊中之物。”
钮先生微微颔首,声音干涩:
“世子勿急。天花发作尚需时日。且让铁铉、汤和多煎熬几日。待其精锐尽丧于病榻,再取城,易如反掌。”
可惜,他们全然没料到,对手的决断会如此迅猛、如此彻底。
直接留给了他们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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