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宦官的低语和蒋瓛压抑着急促的禀报声。
老朱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何事?进来说。”
蒋瓛快步走入,脸色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他先看了一眼朱允炆,欲言又止。
“说!”
老朱不耐地喝道。
“陛下,山东、西北紧急军报!”
蒋瓛扑通跪下,双手呈上密封的奏报,声音发颤:
“周王世子朱有爋……其所部叛军,已攻破济南城!”
“什么?!”
老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一把抓过奏报,迅速拆开浏览。
越看,脸色越是铁青,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奏报上详细描述了朱有爋如何里应外合,如何利用奇计导致守军力战不支,最终被迫弃城,朱有爋大军英勇入城的过程。
“铁铉!汤和!”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带着无比的失望和怒意:
“十万军民,雄城坚壁,竟守不住?!竟让朱有爋那竖子得了手?!”
朱允炆在一旁也是大惊失色。
济南失守,这意义非同小可。
齐王两次猛攻未下的城池,竟被朱有爋拿下?这消息传开,朝廷威信必将再次遭受重创。
而他内心深处,除了震惊,竟也隐晦地闪过一丝异样:
【铁铉和汤和,可都不是他的人,甚至隐隐偏向于那些‘重武’的派系……他们的失败,或许……】
“皇爷爷息怒,保重龙体!”
朱允炆连忙上前,温言劝慰:
“铁侍郎与信国公或许有不得已之苦衷,济南虽失,山东各卫所仍在,局势尚有挽回余地。”
“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阻遏叛军势头。”
老朱重重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继续看第二份奏报。
这份来自西北的密报,内容更是让他勃然变色,额角青筋暴起。
“混账!畜生!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咆哮起来,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刚刚有些血色的脸又变得一片惨白。
“朱尚炳、朱济熺……竟敢趁机软禁咱派去接替傅友德和冯胜的人,夺其兵符印信,控制藩国军政大权!”
“还……还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驱逐朝廷委派的官员,封锁关隘?!”
“他们想干什么?!也想学朱榑、朱有爋造反吗?!咱还没死呢!!”
这消息比济南失守更让老朱感到刺骨的寒意和背叛。
秦、晋二藩,地处西北要冲,兵力雄厚,一直是朝廷防御北元、制衡诸藩的重要力量。
如今其世子竟也悍然夺权,露出獠牙。
这意味着整个北方,从山东到河南再到西北,已经处处烽烟,朝廷陷入多线作战的可怕境地。
朱允炆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秦、晋二藩若真反,加上周藩、齐王余孽……大明半壁江山都要乱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爷爷,只见老人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显然怒极攻心。
“皇爷爷!太医!快传太医!”
朱允炆慌忙喊道。
“滚开!”
老朱一把推开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一种孤狼般的狠绝:
“咱没事!咱倒要看看,这些不肖子孙,能翻起多大的浪!”
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在殿中急速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做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可是,殿外又传来一道通禀:
“陛下,燕王世子朱高炽、高阳郡王朱高煦、高燧郡王朱高燧,于殿外求见!”
“他们来做什么?”
老朱眉头再次皱起,这个时候,这三个孙子跑来……
“宣。”
很快,朱高炽三兄弟鱼贯而入,恭敬行礼。
老朱打量着他们。
朱高炽沉稳,朱高煦英武中带着急切,朱高燧则眼神灵动,隐含兴奋。
“你们三个,不在十王府好生待着,跑来见咱,有何事?”
老朱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高炽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
“启禀皇爷爷,孙儿等听闻西北秦、晋二藩世子有变,周藩叛军又猖獗,吴王殿下独力北上,恐难以兼顾。”
“孙儿等虽不才,亦为朱家子孙,大明臣民,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愿效仿吴王殿下‘皇孙守国门’之志,恳请皇爷爷恩准,允我兄弟三人北上,随吴王殿下军前效力,略尽绵薄之力,为皇爷爷分忧,为国平叛!”
朱高煦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的直率:
“皇爷爷!孙儿等绝无二心!就是看不得那些乱臣贼子嚣张!”
“我们身上流着皇爷爷的血,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愿躲在京师,看叛军肆虐!哪怕当个马前卒,也要多杀几个逆贼!”
朱高燧也笑嘻嘻地补充,话却带着刺:
“就是就是,皇爷爷,我们可不是那些光会掉书袋、遇事就束手无策的酸书生。”
“正所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打仗的事儿,还得靠咱们自家人!”
朱允炆站在一旁,听得这番话,心中怒火腾地烧起,脸上却还得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朱高燧这话,分明是在暗讽他和他身边的文官集团。
更可恨的是,他们竟然也要北上掺和军权?还要去帮朱允熥?这燕王府,果然其心可诛。
他忍不住看向皇爷爷,希望皇爷爷能严厉斥责,驳回这无理的请求。
老朱沉默着,目光在三兄弟脸上缓缓移动,仿佛要穿透他们的内心。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老朱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们可知,你们是藩王之子。藩王之子,无旨擅离京城,结交统兵亲王,插手军国之事……按祖制,是何罪名?”
朱高炽心头一凛,但依旧挺直腰板,不卑不亢:
“皇爷爷,孙儿等首先是您的孙子,是大明的臣子,是‘守国门’的皇孙!”
“国难当头,宗亲勠力,共赴国难,正是彰显天家同心,震慑不臣之时!”
“孙儿等愿立军令状,一切行止,皆听吴王殿下与朝廷调遣,若有二心,甘受极刑!”
“请皇爷爷恩准!”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齐声道。
朱允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皇爷爷,高炽他们忠心可嘉,但毕竟年轻,未经战阵。军中凶险,若有闪失,如何向四叔交代?”
“不如还是让他们留在京师,多加历练,亦可为国效力。”
老朱瞥了朱允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个目光坚定的孙子,心中念头飞转。
启用蓝玉,是不得已的猛药,但蓝玉及其旧部,同样是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而燕王朱棣,坐镇北平,实力雄厚,其态度至今暧昧。
他的三个儿子主动请缨北上……
这既是燕王府的表态,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燕王府更深度地卷入平叛事务,使其与朝廷利益暂时捆绑的机会。
一个借此观察燕王之子能力、心性的机会。
一个……在诸多皇孙中,平衡、制衡的机会。
朱允熥已经跳出去了,表现得出乎意料。
允炆在朝中,需要帮手,也需要竞争对手。
老朱的帝王心术,在危机时刻,运转到了极致。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允炆,你仁厚,顾虑兄弟安危,是好的。”
说完,话锋一转:
“但高炽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国难当头,朱家子孙,确该出力。”
“尤其是……秦、晋那几个不成器的,正需要有人去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朱家儿郎该有的样子!”
他看向朱高炽三兄弟,目光深邃:“你们想北上,可以。”
三兄弟眼中顿时露出喜色。
“但,不是去吴王军中‘参赞’。”
老朱的语气不容置疑:
“咱会给你们一道旨意,命你们前往北平,协助你们父王,整饬边备,防范北元异动,同时……密切关注西北局势。”
“若有必要,可受你们父王指派,酌情策应吴王,或朝廷平叛大军。”
“记住,你们是去北平,是去帮老四守边,也是去学习、去历练。”
“仗,有你们打的时候,但不是在吴王麾下,而是在该在的地方。”
“听明白了吗?”
这道旨意,看似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实则将他们的行动范围限定在了燕藩势力范围内。
既给了他们参与的机会,又避免了他们直接与朱允熥合流形成一股过于强大的力量。
同时,还将燕王朱棣更明确地推到了应对西北变局的前沿。
一石三鸟。
朱高炽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皇爷爷的深意,压下心中的一丝失望,恭敬领命:
“孙儿等明白!谢皇爷爷恩典!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爷爷期望!”
朱高煦虽然更想直接去前线厮杀,但能离开京师,前往北平,也是好事,至少比困在这里强。
朱高燧则是只要能出去,哪里都行,最好能碰到他飙哥。
朱允炆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皇爷爷终究还是同意了,虽然加上了限制。
这意味着,燕王府的力量,将更直接地介入北方乱局。
这对他,究竟是福是祸?
“去吧,尽快动身。”
老朱挥挥手,显得疲惫:“蒋瓛回来,旨意就会送到你们府上。”
“孙儿告退!”
三兄弟行礼退出。
“皇爷爷……”
朱允炆欲言又止。
老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怎么,你在担心你那些王叔们?还是担心你这些弟弟?”
“孙臣……”
“行了,咱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担心,下去吧!”
说完这话,老朱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只能无奈地退了下去。
等殿内只剩下老朱一个人,他才睁开眼睛,望着殿顶,眼神越来越幽深。
【狼崽子们都露出牙了……】
【也好,就让咱看看,咱们朱家这一窝狼崽子,到底哪几头的牙口最利,心性最狠,又能活到最后。】
是的,正如张飙所料,老朱终于要出手了。
“云明!”老朱冷不防地喊道。
云明连忙躬身走出:“奴婢在!”
“给宁王传一道密旨,让他盯着老四,可见机行事!”
“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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