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快步上前,亲手依次扶起,目光扫过他们浑身的血污、伤痕和憔悴的面容。
尤其是看到苏洋眼中那未散的悲愤与困惑,看到朱有燉的苍白与复杂,他年轻的脸庞上流露出真诚的动容:
“诸位辛苦了!洛阳能守至今日,全赖诸位忠勇!允熥奉旨来迟,让诸位受惊了!”
他特意在苏洋面前稍作停留,语气沉稳有力:
“苏指挥使力保危城,护佑钦差,忠勇可鉴天日!”
“城中详情,本王稍后细听。眼下叛军虽退,局势未稳,还需苏将军鼎力相助,共安洛阳!”
这话既肯定了苏洋的功劳,又给了他继续统领部属、参与善后的权力和尊严,瞬间抚平了苏洋心中因傅友德‘见死不救’而产生的部分委屈和疑虑。
苏洋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将……谨遵王命!万死不辞!”
夜色降临,火把在洛阳城头和新立的吴王大营中次第亮起,驱散了长达半月的阴霾。
朱允熥站在营前,望着洛阳城头的灯火,又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山东,是张飙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洛阳只是第一步。
山东的残局,周藩朱有爋的主力,西北可能的风云,还有朝堂上下的暗流……更多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今夜,这初战告捷的灯火,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向天下人宣告:
吴王朱允熥,已不再是那个深宫中无人问津的皇孙。
他是一把已然出鞘、初试锋芒的利剑,注定要在这波澜壮阔的乱世中,劈开属于自己的道路。
……
与此同时,应天府皇宫。
华盖殿,暖阁。
龙涎香的烟气,混合着一股挥之不不去的中药苦涩,在殿内缓缓缭绕。
光线被厚重的帷幔滤得昏沉,只在御榻附近点着几盏长明灯,映照出朱元璋半靠在软枕上的身影。
他脸色依旧灰败,眼底血丝未退,但比起前几日朝会吐血时的骇人模样,已算安稳许多。
只是眉宇间那股积郁的沉重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让人看了心头发紧。
云明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榻边,手里捧着几份奏疏的摘要,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惊扰了这病中帝王的浅眠,又怕漏掉了任何一丝需要禀报的信息。
“允炆殿下这两日代为处置政务……甚是勤勉。”
云明谨慎地挑选着措辞:
“各部呈报的寻常庶务,殿下皆能依律处置,条理分明。”
“偶有疑难,也必召方孝孺、卓敬、黄子澄等人入宫商议,持重老成,并不独断。”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老朱的脸色,继续道:
“吏部文选司郎中杨士奇,确如陛下先前所察,是个干才。几件积压的铨选事务,到他手里都料理得干净利落,条陈清晰。”
“还有那个新进的翰林编修杨荣,前日廷议时关于漕运仓储的建言,也颇得几位老尚书赞许,认为切中时弊。”
“兵事方面……”
云明的声音更低了:
“所有涉及军情调动的奏报,允炆殿下皆未擅批,一律封存,交由奴婢转呈陛下御览。”
“奴婢按陛下先前吩咐,只将山东、洛阳的寻常军报摘要念与殿下知晓,涉及具体方略、将领任免的,都压下了。”
老朱闭着眼,仿佛在听,又仿佛睡着了。
直到云明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意味难明的嘲弄。
“知小礼,也懂分寸。”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允炆这孩子……像他爹,仁厚,守规矩。让他管管文事,安抚安抚那些书生,倒也合适。”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云明跟在老朱身边几十年,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满意?是失望?或许兼而有之。
皇上对太子的怀念和对太孙的期待,本就是两回事。
“山东那边呢?”
老朱追问道。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
“回陛下,山东刚传来捷报!”
云明精神一振,连忙道:
“叛军二次猛攻济南,已被铁铉大人与信国公合力击退!齐王所部伤亡惨重,士气大沮,已退守营寨。济南城,稳如磐石!”
“哦?”
老朱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
“铁铉……汤和那老家伙,这次没再丢咱的人?”
“信国公与铁大人配合无间,守城有方,将士用命。”
云明肯定道:
“尤其是铁大人,亲临一线,调度得法,更派敢死队袭扰叛军后营,引发混乱,方得此胜。”
“哼。”
老朱又哼了一声,这次却带着点隐约的畅快,低声嘟囔道:“那狗东西推荐的人才,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云明知道‘那狗东西’指的是谁,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朱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
“那狗东西自己呢?不是喊得震天响,要‘奉天靖难’吗?人呢?跑到山东去,是死了还是哑巴了?!”
“呃……”
云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为难,躬着身子,声音更小了:
“回陛下,张御史他……行踪飘忽。”
“不过,据眼线最新传回的消息,他似乎……似乎在山东境内,劫下了一批紧要的账册。”
“账册?”
老朱眉头皱得更紧:“什么账册?跟谁有关?”
“据说是……关于苏州沈家,还有江南织造局的。”
云明小心翼翼地答道:
“眼线探知,张大人可能逮住了苏州织造沈林手下的人,截获了他们正偷运往山东一处名叫‘黑风寨’的贼窝的账册信件,具体内容……尚未可知。”
“苏州沈家?沈林?”
老朱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那目光虽因病弱而有些黯淡,但其中的冰冷和锐利却丝毫未减:
“好啊!真是好啊!咱这边打生打死,齐王还没摁下去,江南那帮吸血蛀虫,又他娘的敢把手伸到山东来了?!”
“这是想干什么?跟齐王勾连?还是怕咱腾出手来收拾他们,提前转移赃证?!”
他越说越怒,胸膛微微起伏,带动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云明连忙上前抚背顺气。
老朱喘匀了气,眼中寒光闪烁,再无半分病容,只有帝王的森然杀意:
“蒋瓛呢?!让他滚来见咱!”
“奴婢已让人去传了,蒋指挥使就在殿外候着。”云明忙道。
“叫他进来!”
片刻,蒋瓛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臣蒋瓛,叩见陛下。”
“苏州织造沈林,还有江南那帮子人,近来不太安稳,你去给咱查一查!”
老朱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张飙截下的那些账册,不管用什么法子,给咱弄一份抄本送来!”
“还有,查清楚沈林最近跟哪些人来往,宫里宫外,一个都别漏!尤其是……跟楚王旧案,有没有瓜葛!”
“臣,遵旨!”
蒋瓛肃然应命,随即话锋一转:
“陛下,臣方才接到傅友德将军身边眼线的密报,有紧要之事禀奏。”
“傅友德?”
老朱眼睛一眯:“他怎么了?”
“定远侯王弼,日前以输送新兵为名,亲至傅将军大营。”
蒋瓛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席间,王弼曾试图游说傅将军,言及‘皇上猜忌老臣’、‘藩王不安’、‘当早谋出路’等语,隐有拉拢勾结、共谋不轨之意。”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云明吓得大气不敢出。
老朱脸上的怒色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傅友德……如何回复?”
老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傅国公严词拒绝。”
蒋瓛如实禀报道:
“言其‘深受皇恩,只为大明皇帝、大明江山而战,绝不与乱臣贼子有瓜葛’,并令王弼即刻离开,回驻地或向陛下请罪。”
“哼。”
老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倒是……还算清醒。”
但随即,他眼中寒芒暴涨:
“王弼……好一个定远侯!楚王的事还没扯清楚,他倒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
“拉拢边镇大将?他想干什么?学他女婿,也想来一出‘清君侧’?!”
“陛下息怒。”
蒋瓛低声道:
“王弼或许只是见楚王事败,兔死狐悲,加之其女为楚王妃,恐受牵连,故而惶急失措,行此昏聩之举。”
“傅国公既已拒绝,其谋难成。”
“昏聩?惶急?”
老朱冷笑道:
“他王弼打了一辈子仗,是昏聩的人吗?他这是看咱老了,看朝廷乱了,觉得机会来了!觉得咱的刀,砍不动他们这些开国勋贵了!”
他猛地看向蒋瓛,目光如刀:
“给咱盯死王弼!他的一举一动,跟哪些人来往,说了什么话,调了什么兵,哪怕他晚上多吃了一碗饭,咱都要知道!”
“另外!”
老朱沉吟片刻,补充道:“傅友德那边……”
他眼中神色复杂。
【拒绝王弼,是忠。】
【但隐瞒不报,只是事后由锦衣卫密探得知……这算什么?】
【是顾念旧情?是觉得此事尚不足以惊动圣听?还是……一种审时度势的观望?】
老朱太了解这些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了。
他们或许敬畏皇权,但骨子里,未必全然信服,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安危和家族前程时。
他们首先权衡的,往往是利弊,而非绝对的忠或奸。
傅友德的回应,看似立场鲜明,但那份隐瞒,在他朱元璋心里,已经划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拒绝了王弼,很好。可他没有立刻将王弼的悖逆之言密奏于咱!”
老朱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响起,冰冷而清晰,既像是说给云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傅友德,心里还有他淮西旧将的圈子,还有那份同袍之谊,甚至有一丝对王弼处境,乃至对咱处置藩王、勋贵手段的……物伤其类?”
云明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弼找上他,本身就说明,在很多人眼里,傅友德手握重兵,坐镇北疆,是这盘乱棋里可以争取,也必须争取的关键棋子。”
老朱的眼神越发锐利:
“他能拒绝一次,未必能拒绝第二次、第三次。若是压力更大、诱惑更足,或是……他觉得咱已经无法掌控全局了呢?”
蒋瓛面无表情的听着,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老朱会这样想。
毕竟老朱的疑心,他已经见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会在大明掀起腥风血雨。
也不知道这一次,会是怎样的局面。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张御史,他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全都弄到了台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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