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被困孤城。
城头,‘河南卫指挥使司’的旗帜在秋风中无力地垂着,旗角已被连日箭雨撕破。
城墙之上,刀砍斧劈、烟熏火燎的痕迹触目惊心,干涸发黑的血迹浸透了墙砖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和一种绝望的滞重气息。
指挥使苏洋按着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站在西门敌楼前,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秩序井然的周军营寨,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愤怒与深深的无助。
他实在想不通。
他与颖国公傅友德,那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随傅国公北伐、平定云南,他苏洋都是冲锋在前的悍将,身上十几处伤疤,大半是为傅友德挡刀或并肩厮杀留下的。
他以为,这份情谊,足够坚固。
所以当沈浪、李墨两位御史带着秘密使命,被不明势力追杀,仓皇逃至洛阳城下时,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城门,将他们以及拼死护送的少量护卫接入城中,并严密封锁消息。
他相信,自己是在为朝廷保护关键证人,傅国公若知,也必会赞同。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王次子朱有爋的军队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更让他心寒如冰的是,周军围城已半月有余,烽火报警早已发出,距离洛阳不算太远的傅友德大营,竟毫无动静。
没有一兵一卒来援,甚至连只言片语的解释或指示都没有。
“傅公……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洋望着傅友德大营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是朝廷有严令不许擅动?还是傅友德被齐王或其他势力牵制,无法分身?】
【亦或是……朝廷内部有了更复杂的考量,甚至傅友德本身的态度也已发生了变化?】
他不敢深想。
身为卫所指挥使,守土有责,何况城中还有两位肩负重任的朝廷御史。
他只能硬着头皮,组织起麾下仅有的三千多卫所兵,加上临时征募的千余青壮民夫,以及沈、李二人的少量护卫,合计不到五千人,依托城墙,苦苦支撑。
然而,最大的危机并非兵力悬殊,而是粮草。
城中存粮本就不丰,骤然增加数百张嘴,又经半月围困,早已见底。
昨日,粮官已来禀报,军粮最多再撑三日,且需大幅削减配给。
百姓家中存粮亦已基本耗尽,市面已有饥民抢夺之事发生。
饥饿,如同无形的毒药,正在迅速瓦解着守军和百姓最后的意志。
“大人!周贼又在驱赶百姓填壕了!”
一名千户满脸烟尘,急奔而来禀报。
苏洋从痛苦的思绪中挣脱,抬眼望去。
只见周军营寨辕门大开,一队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周军刀枪的威逼下,哭嚎着被驱赶向护城河,他们肩扛手抬着泥土沙袋。
而在这些肉盾之后,是推着云梯、撞车,甲胄鲜明的周军战兵,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城头守军看到这一幕,无不目眦欲裂,却又投鼠忌器。
“苏指挥!”
沈浪和李墨也闻讯赶至城头,两人同样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沈浪看着城下惨状,咬牙道:“不能再等了!贼子这是要耗尽我军箭矢士气,一举破城!”
李墨则更显冷静,但紧握的拳头亦显示出内心的焦灼:
“苏大人,必须痛下决心。否则壕沟一平,敌军器械抵近,城墙再难守住。”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响起:
“让我去!我去跟他们说!我是周王世子朱有燉!”
“我父王被囚旧王府,朱有爋他怎敢如此悖逆人伦,围攻朝廷城池,屠戮百姓?!”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清癯苍白的年轻人走了上来,正是被朱有爋夺权的前周王世子朱有燉。
他眼中既有恐惧,更有被眼前惨状激起的愤怒和责任。
李墨一把拉住他,沉声道:
“世子,万万不可!今时不同往日。”
“朱有爋敢举兵助齐王,敢围洛阳索要我二人,其反意已彰,绝非您一番言语所能劝回。”
“城外统兵的周霆,乃朱有爋心腹死士,他接到的命令,恐怕不仅仅是索人,更是要确保洛阳之事‘不留后患’。”
“您此刻露面,非但无益,恐立遭毒手!”
朱有燉身体一颤,脸色更白,他明白李墨说的是实情。
看着城下哭嚎的百姓和逼近的敌军,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悲凉和无力。
“攻城——!”
城外,周军阵中,统兵将领周霆显然已无耐心。
他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被驱赶的百姓蹚入冰冷的护城河,填埋沟壑,然后毫不犹豫地挥下了令旗。
箭雨,首先覆盖城头,压制守军。
紧接着,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周军战兵踩着百姓用生命填出的通道,推着沉重的云梯、攻城车,如同黑色的蚁群,涌向城墙。
他们不再有丝毫顾忌,因为知道城中粮尽援绝,已是强弩之末。
“放箭!扔滚木礌石!”
苏洋声嘶力竭地指挥。
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反击。
箭矢稀疏了不少,滚木礌石也远不如初期充足。
每一块石头砸下,都带着无奈和悲愤。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登城战。
周军显然准备充分,云梯搭上城墙的速度极快,悍不畏死的甲士口衔利刃,蜂拥攀爬。
“金汁!火油!”
苏洋赤红着眼睛大喊。
恶臭的滚烫液体倾泻而下,火焰在城墙根燃烧,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周军太多了,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东门一段城墙首先告急,数架云梯集中于此,数十名周军精锐已然登城,与守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缺口在不断扩大。
“预备队!跟我上!”
苏洋拔剑,亲自带人冲向缺口。
沈浪、李墨亦抽出佩剑,紧随其后。
连文弱的朱有燉,也捡起一把掉落的长刀,手在颤抖,却坚定地站在了李墨身侧。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苏洋武艺不凡,连斩数敌,但臂上也添了伤口。
沈浪肩头被划破,李墨的官袍被鲜血浸透,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朱有燉几乎拿不住刀,全靠一股气支撑着。
守军人数本就劣势,又久战疲饿,面对养精蓄锐、志在必得的周军,渐渐不支。
缺口处的防线摇摇欲坠,更多的周军从云梯攀上。
“顶住!为了洛阳父老!”
苏洋嘶吼,声音已带绝望。
眼看防线即将崩溃,城墙将破,所有人都将玉石俱焚——
“呜——呜——呜——!”
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从地底升起,又仿佛自天边传来,猛然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与哀嚎。
这号角声,不是周军的,也绝非洛阳守军所有。
激战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
苏洋、沈浪等人愕然抬头。
周霆在城外中军,猛地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望向西南方向。
只见地平线上,原本平静的天际,骤然腾起滚滚烟尘。
那烟尘移动极快,如同平地掀起的沙暴,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洛阳城、向着周军侧翼席卷而来。
紧接着,烟尘前端,鲜明的旗帜刺破昏黄的天空。
最前方,是猎猎作响的‘吴’字王旗。
旁边是‘朱’字大纛。
龙骧、虎贲等京营旗号紧随其后。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城头,不知是谁先发出了泣血般的呐喊,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是王旗!有王爷来救我们了!”
沈浪认出了那面独一无二的王旗,瞬间热泪盈眶,几乎握不住剑。
苏洋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旗?有藩王带兵来救我们了?吴王?陛下新封的王爷?!】
【可是这……】
大明谁都知道,吴王代表的什么。
城下,周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惊怒交加:
“怎么可能?大明怎么可能有吴王?傅友德未至,到底是谁的军队?!”
他看得分明,那烟尘的形态和速度,分明是大股骑兵全力冲锋所致。
“列阵!转向西南!准备迎敌!”
周霆嘶声下令,试图让攻城的部队回撤,组织防线。
然而,太迟了。
那支骑兵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而且选择的切入角度狠辣无比,正是周军全力攻城、侧翼完全暴露、阵型最为散乱之时。
“吴王麾下先锋吴杰在此!叛军纳命来!”
雷霆般的怒吼中,吴杰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率领千余京营铁骑,狠狠撞入了周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马蹄践踏,刀光如雪,瞬间将周军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几乎在同一时间,朱允熥亲率的主力步骑,在更后方展现出严整的阵列,如同移动的山岳,向着周军压迫而来。
虽未全军冲锋,但那森严的气势和明确的合围意图,让本就因突遭袭击而惊慌的周军魂飞魄散。
“朝廷王师到了!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
溃散,如同雪崩,瞬间从后阵蔓延至前阵。
正在攻城的周军听到后方大乱,看到侧翼烟尘蔽日、王旗招展,哪里还有斗志?纷纷丢弃云梯器械,扭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
“不许退!给我顶住!”
周霆连斩数名逃兵,却根本无法阻止溃势。
他眼见大势已去,恨恨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洛阳城头,咬牙道:
“撤!向西撤!与世子汇合!”
周军彻底崩溃,漫山遍野向西逃窜。
城头上,劫后余生的守军们呆立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泣声。
许多人脱力地瘫坐在地,望着城外如神兵天降的援军和狼奔豕突的敌军,恍如隔世。
苏洋拄着剑,喘息着,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吴’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银甲红披、策马而来的少年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获救的狂喜,有对傅友德按兵不动的苦涩,更有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吴王无尽的好奇与一丝隐隐的敬畏。
沈浪和李墨相视一笑,尽是疲惫后的欣慰。
朱有燉则望着城外溃逃的、原本属于他们周藩的军队,神情复杂难言。
城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打开。
朱允熥率军抵达城下,并未立刻入城,而是先令吴杰追击驱散溃敌,令平安整顿队伍,接收俘虏,安抚战场。
他本人则下马,在亲卫簇拥下,走向城门。
苏洋、沈浪、李墨等人慌忙整理仪容,率众出迎。
当看到那位年轻的吴王殿下真容时,苏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那眉眼间的坚毅沉稳,那举止间初具的威仪,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臣,河南卫指挥使苏洋……”
“臣,监察御史沈浪(李墨)……”
“罪宗,前周王世子朱有燉……”
众人拜伏于地,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