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青州东南,荒僻丘陵。
寒风卷过干涸的河床,张飙勒马,目光扫过身后沉默如石的八百部属。
连续急行军和高度戒备,在每个人脸上刻下疲惫,但眼神里的火未熄。
他们已经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入了齐王控制区的腹地,距离其青州大营不足五十里。
沿途所见,尽是疮痍。
“大人!”
探子头目苗三从前方折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官道岔口,一支车队,约三十辆大车,护卫百余人,看样子不是军伍,倒像大户私兵或精锐镖师。”
“车子吃重深,有女眷马车,还有几辆铁皮箱车守卫格外森严。”
“这个当口,在交战区运重货和女眷?”
张飙眉峰一挑:“要么是齐王麾下重要人物转移家当,要么就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或者,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略一思索,令擅长潜伏的袁山带人伪装靠近探查。
一个多时辰后,袁山带回更详细的情报:
“大人!车队有粮草、军械、布匹药材,但关键是那几辆铁皮箱车和女眷车。”
“护卫口音混杂,有山东本地的,也有南直隶那边的,兵器精良,领头的几个太阳穴鼓起,眼带凶光,绝非寻常护院。”
“他们不走大道去齐王大营或回青州,反而拐向东南山区,像是要去莱芜方向的黑风寨一带。”
“黑风寨?土匪窝?”
张飙眼神锐利起来。
【南直隶的口音……精锐护卫……值钱的铁箱……不去安全处反而钻山沟……】
他脑中线索飞快拼接:“江南的人?趁着山东大乱,转移重要物资或人员?那些铁箱里……”
他想起武昌查到的漕运黑账,想起‘狴犴’可能涉及的庞大利益网络。
一个念头闪过:
【楚王倒台,齐王造反,朝廷目光聚焦山东,某些依附或勾结过这两位王爷的江南势力,是不是慌了?】
【他们是不是急于把可能暴露的证据和积累的财富转移出这个风暴眼?】
“干了!”
张飙当机立断:“管他是哪路神仙,这肉,咱们吃了!”
计划迅速制定。
八百人如狼群散开,依托地形,对行进中的车队完成了三面合围。
战斗爆发得突兀而猛烈。
张飙部以绝对优势兵力和有备攻无备,火铳弩箭齐发,瞬间打懵了护卫。
然而,这批护卫确属精锐,短暂慌乱后结阵死战,给张飙部造成了一些伤亡。
激战中,一辆女眷马车帘掀开,一个衣着华贵、面容惨白的中年妇人尖声喝问:
“住手!你们是哪路人马?可知这是苏州‘织造沈府’的家眷车驾!”
“车上还有献给朝廷平叛大军的‘劳军之物’!劫掠官眷、军资,形同谋反!”
“苏州织造沈府?”
张飙心中冷笑更甚。
【苏州织造,那是隶属内廷、为皇室采办丝绸的机构,油水丰厚,历来与江南豪绅关系盘根错节。】
【用劳军做幌子,在这兵荒马乱之时往山里跑?鬼才信!】
他根本不接话,挥手加强攻势。
护卫头目是个精瘦的汉子,狂吼着指挥部下护住关键车辆,试图突围,却被赵丰满盯上,一记狠辣的贴身手斧劈翻在地。
首领倒下,护卫终于崩溃。
控制住车队后,张飙第一时间带人查看那几辆铁皮箱车。
撬开锁,箱内景象让人屏息:
【金银锭、珠宝古玩琳琅满目,成色极佳。】
【而在最底层,用油布包裹的,是一摞摞账册、信函,以及几套制式统一、带有隐蔽兽首标记的黑色软甲与特制短刃。】
“狴犴!”
张飙瞳孔收缩。
【果然!】
【这些账册,很可能记录了江南某些势力通过漕运、商贸与楚王、乃至其他方面进行利益输送、贪墨国帑、甚至更隐秘交易的证据!】
【这些软甲,则是他们私蓄武力的物证!】
他强压激动,命人严加看管。
接着审问俘虏。
先从那个吓得瘫软的沈府管家入手。
管家姓钱,是沈府外院管事,此次奉命护送三夫人和一批紧要货物前往莱芜别院暂避兵祸。
“别院?黑风寨那种地方叫别院?”
张飙冷声质问。
钱管家冷汗直流:
“是……是老爷吩咐的,说那里僻静安全,有可靠的人接应。小的只管听命,其余真的不知啊!”
“老爷?沈家老爷,还是你们背后真正的主子?”
“是沈老爷,苏州织造沈林沈老爷……”钱管家眼神躲闪。
张飙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个代号和数字:
“‘兑字七号,乙丑年八月,苏松棉布三千匹,折银九千两,入暗账,分润:漕司三,藩邸二,沈府一,余散’。”
“这‘藩邸’指的是谁?‘余散’又给了哪些人?‘沈府一’,是你们沈老爷独吞,还是替人保管?”
钱管家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这些账目之隐秘,牵连之广,远超他一个管家的认知。
张飙不再逼他,转而提审那个被俘的护卫副头领。
此人倒是硬气些,但也架不住同伴惨死、自身被囚的恐惧,加之张飙的‘特殊手段’,心理防线逐渐松动。
“我们……我们是‘振威镖局’的人。
“但这次是总镖头秘密接的活,报酬极高,要求也怪,不许多问,只要安全送到黑风寨,交割给一个叫‘闫先生’的人。”
副头领喘息着道:
“总镖头隐约提过,这趟镖的背景深不可测,牵扯到应天那边的大人物,让我们务必小心,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应天府的大人物?姓什么?官居何职?与苏州沈家什么关系?”张飙追问。
副头领摇头:“总镖头讳莫如深,只说是……皇亲国戚般的关系,手眼通天。”
“沈家可能只是台面上的人,真正运的东西和那位三夫人,恐怕来头更大。”
“那位三夫人什么来历?”
“不清楚,但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商贾妾室,倒像……倒像官宦人家出身,偶尔流露的官话口音很正。”
“她身边那个老妈子,规矩极大,眼神也厉害得很。”
线索逐渐清晰:
【江南豪族,勾结皇亲国戚,形成庞大的利益网络,通过漕运、商贸等手段敛财,并与藩王存在利益输送。】
【楚王朱桢事发,他们惊恐,急于将关键证据、部分财富以及可能知晓内情的重要人员转移至隐蔽地点藏匿。】
【然后利用齐王叛乱造成的混乱作为掩护。】
“黑风寨现在谁做主?那个‘闫先生’是什么人?”张飙问出关键。
“黑风寨……听说早被一伙厉害人物控制了,原寨主生死不明。”
“闫先生……据接头的刘掌柜说,是应天来的账房先生,但气度不像普通账房,更像……更像阴狠的谋士或者刑名高手。”
“寨子里还有不少好手,似乎都听他的。”
张飙心中豁然开朗。
黑风寨已不是普通土匪窝,而是江南势力在山东秘密经营的一个据点,一个用来藏匿、中转见不得光的人和物的巢穴。
那个‘闫先生’,很可能就是‘狴犴’组织在山东地区的核心人物之一,负责处理赃款、保管证据、必要时进行灭口或转移。
“好一个皇亲国戚般的关系,好一个江南‘白手套’!”
张飙眼中寒光凛冽:“手伸得够长,钱赚得够黑!如今想缩回去?晚了!”
他迅速做出决断:
【将计就计,冒充车队,直捣黑风寨!】
“车队护卫伤亡大半,但旗号、文书、货物、俘虏都在我们手里。”
“挑选精干兄弟,换上他们的衣服,让那个钱管家和副头领带路,我们混进去。”
“大队人马在外埋伏接应。”
张飙布置道:
“首要目标,控制‘闫先生’,拿下黑风寨,获取更多直接指向江南势力的铁证!”
“其次,弄清那位三夫人的真实身份!”
“风险极高。”
赵丰满提醒:“一旦露馅,寨子里就是龙潭虎穴。”
“所以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飙道:“钱管家怕死,副头领的家人我们已从其他俘虏口中得知大致所在,可以此要挟。”
“至于那位三夫人……”
他看向被单独看押的马车方向:“我去跟她谈。”
片刻后,张飙走进关押女眷的破屋。
那位三夫人已恢复了些许镇定,端坐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带着一种出身优越者固有的矜持与审视。
旁边那个规矩极大的老妈子,则警惕地挡在身前。
“夫人如何称呼?”张飙开门见山。
“夫家姓沈。”
三夫人声音平稳,却带着疏离。
“沈夫人。”
张飙点点头:
“眼下情形,夫人想必清楚。你们原定的去处黑风寨,并非什么安全别院,而是某些人藏污纳垢、必要时可能用来灭口的巢穴。”
“落在我们手里,未必是最坏的结果。”
沈夫人睫毛微颤,没有说话。
“我知夫人或许身不由己,亦或知晓些内情。”
张飙继续道:
“我等并非寻常劫匪,乃为追查漕运黑幕、国蠹奸佞而来。”
“江南某些人,与楚王、乃至更多祸国殃民之事有染,如今想金蝉脱壳。夫人若想保全自身,或许……合作是唯一出路。”
他拿出那本翻开的账册,指着‘沈府一’几个字:
“沈家在这潭浑水里,陷得有多深,夫人可能比外界更清楚。”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是跟着一起沉没,还是寻一条或许能将功折罪、保住性命的窄路,夫人可以斟酌。”
沈夫人盯着那账册,呼吸微微急促。
良久,她才涩声开口:“你们……到底是谁?”
“讨债的人。”
张飙收起账册:
“也是能给某些人一个‘说法’的人。夫人只需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保持安静,必要时,配合一下即可。”
“我保证夫人与孩子的安全,或许……还能给沈家一个不至于满门抄斩的机会。”
威逼与利诱,现实与恐惧。
沈夫人闭目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请……请护我孩儿周全。”
搞定最不稳定的因素,张飙立刻着手布置。
五十名最精干的士卒换上护卫衣物,略显凌乱以掩疲态和陌生感。
钱管家和副头领被推到前面,刀就架在他们亲人的‘信息’上。
车队重整,镖旗再立,只是押运者已悄然换成了索命的阎罗。
赵丰满、袁山率主力远远尾随,借夜色山林掩护,如同黑暗中的潮水,涌向黑风寨。
张飙抹了把灰在脸上,藏在队伍中间,眼神冷静如冰。
亥时初刻。
蜿蜒的山道尽头,隐约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灯火稀疏的寨墙轮廓。
黑风寨,到了。
寨门箭楼上传来喝问:“来者何人?深夜闯山!”
钱管家在张飙示意下,颤声高喊:“苏州沈府,送‘山货’的!找闫先生交割!有刘掌柜的凭信!”
寨墙上沉默片刻,火把晃动,似乎有人在观察。
过了一会儿,寨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隙,几个手持利刃、眼神精悍的汉子走了出来。
“凭信!”
为首一人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