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榑眯起眼:“是朱允炆那小子?还是朱允熥?”
“消息还不确切,但似乎动静不小。”
“等打听清楚了再报!”
朱榑挥手让偏将退去,摸着下巴,陷入了一种更加膨胀的遐想:
“湖广乱了,楚王倒了,张飙喊‘靖难’……朝廷现在是焦头烂额,四面起火!好啊,太好了!”
他猛地站起,因为酒意有些摇晃,但气势更盛: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不,两日!然后给本王猛攻济南!”
“汤和、铁铉新败,士气低迷,援军又被有燻贤侄牵制。济南已是孤城!”
“拿下济南,整个山东就尽入本王之手!”
“届时,北可联燕、代,西可通秦、晋,南可呼应湖广乱局……这天下大势就要变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的景象。
“王爷英明!”
众将再次齐声高呼,帐内洋溢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
而程平却在这时低下了头,掩盖住瞳孔深处瞬间爆发的惊骇与慌乱。
【楚王殿下……倒了?被张飙和徐允恭?这么快?!】
他心中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一阵阵发冷。
楚王朱桢,不仅是他旧主,更是他真正效忠的对象,是‘狴犴’组织在湖广乃至南方的重要倚仗和资金来源之一。
他程平潜伏在齐王身边,表面为齐王出谋划策,蛊惑其野心,实则在执行楚王的指令,将齐王推向前台,吸引朝廷火力,为楚王在湖广的大事争取时间和空间,甚至关键时刻可以让齐王顶下最重的罪名。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齐王果然野心勃勃,又刚愎易怒,在他的‘辅佐’下成功举兵,将朝廷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山东。
楚王在湖广的行动也一直很顺利,甚至已经进展到关键阶段……
可怎么突然间,天就塌了?
张飙……又是这个张飙!
程平对张飙的名字并不陌生。
这个以‘审计’起家,骂皇帝、怼百官如同家常便饭的疯狗御史,早已是朝野闻名的‘异数’。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条疯狗竟然如此凶猛,如此精准地扑向了楚王,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直接扳倒了一位实权藩王。
【炸堤、屠城、勾结山匪……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楚王万劫不复!】
【那张飙是怎么查到这么核心的罪证的?还有徐允恭......魏国公府也插手了?】
程平感到一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楚王倒台,意味着他程平最大的靠山没了,也意味着‘狴犴’组织在湖广的布局可能遭到重创。
甚至他自己潜伏在齐王身边的真实目的,也存在着暴露的风险。
张飙既然能查楚王查得那么深,会不会顺着某些线索,摸到自己这里?
程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奉天靖难……张飙,你好狠!】
【你这是要把所有藩王,所有对朝廷不满的人,都架在火上烤!你是嫌这天下还不够乱吗?!】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威力了。
它是一面极具煽动性的旗帜,也是一道催命符。
齐王现在沾沾自喜,以为张飙在呼应他,殊不知这句话会把朝廷的警惕和打击力度提升到最高级别,也会让其他藩王更加忌惮和观望。
这局面,已经彻底脱离了楚王和他程平最初的设想,走向了更加不可预测、也更加危险的深渊。
“程先生?程先生?”
旁边一名将领见他发呆,低声唤道。
程平猛地惊醒,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举起已经洒了一半的酒杯,附和着众人的欢呼:
“王爷洪福齐天,连那张飙都在为王爷造势!此番必能成就大业!”
只是那声音,比起平日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不敢再多喝酒,借着整理衣袖,悄悄擦去手心的冷汗,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楚王已倒,湖广势力恐怕难保。我在齐王这里的价值……】
【齐王此人,胜则骄狂,败则易馁,并非真正的雄主。】
【如今虽有小胜,但朝廷底蕴尚在,汤和、铁铉未失根本,周藩朱有爋也绝非甘于人下之辈。齐王这艘船,未必牢靠。】
【我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寻找新的靠山,或者……退路。】
……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
齐王朱榑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但昨日的胜利和张飙‘奉天靖难’的消息依然让他亢奋不已。
他草草用了些早膳,便召集核心将领和谋士,商议进攻济南的具体方略。
大帐内,气氛与昨夜的狂欢不同,多了几分临战前的肃杀。
朱榑高踞主位,虽然眼圈发黑,但眼神灼灼,手指不断敲击着扶手,显露出迫不及待的心情。
众将陆续发表了意见,大多主张趁胜疾进,一鼓作气拿下济南。
朱有爋也列席,但他只是静静听着,很少发言,仿佛一个局外人。
程平站在文臣谋士的首位,等众将声音稍歇,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用一贯沉稳但带着几分忧虑的语调开口:
“王爷,昨日大胜,军心振奋,正是趁势而进之时。攻取济南,确乃当务之急。”
朱榑满意地点点头:“程先生所言甚是!”
程平话锋却是一转:“然,王爷,臣下心中有一丝隐忧,不吐不快。”
“哦?先生有何忧虑?”
朱榑稍稍坐正,抬手道:“但说无妨。”
“王爷,昨日听闻湖广剧变,楚王殿下……竟被那张飙扳倒。”
程平语气沉重,刻意突出了张飙的名字:
“此獠行事,疯狂无忌,不循常理。昔日在朝中,便以辱骂君父、弹劾百官为能事。”
“如今更敢对藩王动手,喊出‘奉天靖难’这等大逆之言。其心性之狠辣偏激,手段之酷烈果决,实非常人所能料。”
他抬眼,观察着朱榑的表情,继续道:
“王爷如今高举义旗,清君侧,诛奸佞。那张飙,虽与朝廷有隙,但其疯狂不可控,且如今似乎与魏国公府搅在一起。”
“臣恐……恐其下一步,未必不会将矛头也对准其他‘君侧’,甚至……将王爷您也视为需要‘靖’除的目标之一。”
程平这番话,看似在为齐王担忧,实则是在巧妙地提醒和警告齐王,张飙是个不可控的变数。
【连楚王都栽了,你齐王也未必安全。】
他希望借此让朱榑对张飙产生忌惮,从而在决策时能更谨慎一些,至少别那么快把所有的雷都顶到自己头上。
帐内安静了一瞬。
卢云老将微微颔首,觉得程平说得有道理。
朱有爋也抬起眼皮,看了程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然而,齐王朱榑的反应,却完全出乎程平的预料。
只见朱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程先生啊程先生,你多虑了!多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指着程平,对帐内众人道:
“你们听听!程先生居然让本王小心张飙那个疯子?怕他下一个来搞本王?”
他收敛笑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屑、傲慢和近乎病态兴奋的神情:
“他张飙是个疯子,没错!骂皇帝,骂祖训,扳倒六哥,是够疯!”
“可那又怎样?”
朱榑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胸膛挺起,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态:
“他再疯,也就是个靠嘴皮子、靠查账本耍横的御史!他敢杀人吗?他手里有刀吗?他麾下有兵吗?”
“本王是谁?!”
朱榑环视帐内,声如洪钟:
“本王是洪武皇帝亲子,是大明堂堂齐王!如今更是麾下带甲数万,连汤和、铁铉都被本王打得屁滚尿流的山东之主!”
“他张飙扳倒六哥,那是六哥自己蠢,在湖广玩脱了,被人抓了把柄!”
“本王行事,岂是那等藏头露尾之辈可比?本王是明刀明枪,要清君侧,正朝纲!”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再说了,他张飙喊‘奉天靖难’?喊得好啊!这不正是在给本王助威吗?”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他这种疯狗都看不下去了,都觉得这朝廷该‘靖’一‘靖’了!”
“他若识相,不来惹本王便罢。若真敢不知死活,把疯劲使到本王头上……”
朱榑眼中凶光毕露,狞笑一声:
“哼!老子疯起来,比他狠十倍!他敢杀官,老子就敢屠城!他敢抓王爷,老子就敢……”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话太过露骨,改口道:
“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靖难’!”
“他一个光杆御史,拿什么跟本王的千军万马斗?他敢杀我吗?他拿什么杀我?!”
这番狂妄至极、逻辑混乱却又充满暴戾之气的话语,让帐内不少人听得心惊肉跳。
程平更是心中一沉,暗道不妙。
他本想借张飙的威胁让齐王谨慎,没想到反而激起了齐王攀比‘谁更疯’的扭曲心态。
朱有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更深了。
他端起茶杯,掩去眼中的冷意。
这位七叔,果然是不知死活。
卢云眉头皱得更紧,想要开口劝谏,但看到朱榑那亢奋到近乎癫狂的状态,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程平知道不能再硬劝了,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他连忙躬身,脸上挤出钦佩和恍然的神色:
“王爷雄才大略,气吞山河,是臣下杞人忧天了!”
“王爷说得对,那张飙不过一跳梁小丑,岂能与王爷天潢贵胄、手握雄兵相提并论?是臣糊涂了!”
他迅速转换话题,将重点拉回军事:
“既然如此,我军更应携大胜之威,速克济南,鼎定山东。”
“届时,王爷坐拥齐鲁大地,兵精粮足,那张飙纵然有些疯言疯语,又岂能动摇王爷分毫?天下人只会看到王爷的煌煌武功!”
这番话既拍了马屁,又顺了朱榑的毛,还隐晦地强调了尽快取得实际战果的重要性。
朱榑果然受用,哈哈一笑,拍了拍程平的肩膀:
“先生这就对了!跟着本王,胆子就要大!什么张飙李飙,待本王拿下天下,他们都是蝼蚁!”
“传令!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大军开拔,兵发济南!本王要亲自督战,十日之内,必破此城!”
“是!”
众将齐声应诺。
只是这应诺声中,多少掺杂了些不同的心思。
程平低头领命,退回自己的位置,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果然……冥顽不灵,狂妄自大。】
他心中对朱榑的评价再次降低。
【楚王虽贪暴,尚知隐忍谋划。齐王……空有野心,却无对应的城府和智慧,败亡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我必须加快准备了。】
他眼角的余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位沉默的周藩公子。
朱有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眼看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程平立刻谦卑地垂下眼帘。
朱有爋则淡淡地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一支八百人的队伍,犹如一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利剑,正在飞速逼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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