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大帐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众将领各自领命散去准备明日开拔。
程平回到自己的营帐,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昏黄油灯下,脸色变幻不定。
楚王倒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到了那封已送出去的密信。
老地方、老方法——
那是他与‘狴犴’组织在山东地区一个隐秘联络点的约定。
但楚王已倒,那个联络点是否还安全?上级是否已被牵连?一切都是未知数。
更让他心惊的是齐王刚才那番狂言。
攀比‘谁更疯’?简直愚蠢至极!
张飙那种‘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精准抓住要害一击毙命的狠辣。
齐王这种‘疯’,却是毫无自知之明的狂妄,是自取灭亡的癫狂。
程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思绪。
【第一,楚王已倒,我在‘狴犴’内部的价值和处境必然受到影响。】
【组织现在最需要的,恐怕不是继续执行原计划,而是止损和保存实力。我必须尽快确认上级状态,获取新指令。】
【第二,齐王靠不住。此人难成大事,必须寻找新出路。】
【朱有爋……此人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且与楚王有旧,或许是个选择。但贸然接触风险太大。】
【第三,张飙……此人已成心腹大患。他既能扳倒楚王,难保不会顺藤摸瓜。】
【我在齐王身边多年,虽行事隐秘,但未必没有留下痕迹。必须更加小心。】
他铺开纸笔,犹豫再三,又写下一封密信。
这次用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只有他和楚王身边极少数核心人物才知晓的密语——
那是‘狴犴’内部用于最高级别紧急联络的密码。
信中,他只写了三句话:
“南枝已折,巢覆卵危。”
“北风虽烈,新木可栖?”
“疯犬噬主,需防反噬。”
第一句,直言楚王已倒,自己处境危险。
第二句,试探性地询问,北方的势力是否可作为新的依附对象?
第三句,则是警告,张飙已经对‘主人’构成了严重威胁,必须提防其继续破坏。
他将信纸小心用蜡封好,却没有立刻唤人送出。
这封信太过敏感,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需要等待,等待第一个信使带回的消息,或者……等待一个更安全的机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低声禀报:
“先生,周世子派人来,说有些军中庶务不明,想请先生过去商议。”
程平心头一跳。
【朱有爋?这个时候找他?商议‘军中庶务’?这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他沉吟片刻,整了整衣冠,平静道:
“知道了。请回复周世子,程平稍后便到。”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观察朱有爋,甚至试探对方态度的机会。
而危机之中,也蕴含着机遇。
片刻后,程平来到了周藩军队驻扎的营区。
与齐王营地残留的狂欢痕迹不同,这里秩序井然,巡哨严密,士卒虽也面带疲惫,但眼神警惕,营帐排列整齐。
中军大帐外,两排甲士肃立,目不斜视。
程平心中暗赞,这位周王次子,治军确有一套。
通禀后,程平被引入帐中。
帐内灯火通明,朱有爋已卸去甲胄,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正坐在案后看书,手边放着一杯清茶。
见程平进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程先生来了,快请坐。深夜叨扰,还望先生见谅。”
“世子客气了。”
程平躬身行礼,依言在客座坐下,态度恭谨:“不知世子召见,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朱有爋亲手为程平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
“只是白日听先生在王叔帐中一番高论,关于那张飙……先生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
【来了。】
程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眼神的细微变化:
“世子明鉴。那张飙行事,确非常理可度。其人身负皇命,却敢辱及君父。身为御史,却能调动魏国公府之力扳倒藩王。”
“查案之时,手段更是酷烈,不留余地。事成之后,又喊出‘奉天靖难’这等骇人之语……”
“凡此种种,皆显示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且心志之坚、手段之狠,远超寻常官僚。”
“对这等人物,多一分忌惮,总非坏事。”
朱有爋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等程平说完,才缓缓道:
“先生所言甚是。这张飙,确是个异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程平脸上:“先生似乎……对楚王叔之事,格外关注?”
程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帘,叹道:
“王爷与楚王殿下乃手足至亲,楚王殿下遭此横祸,王爷心中悲愤,我等做臣子的,自然亦感痛心,难免多关注几分。”
“且楚王殿下镇守湖广,乃朝廷东南屏障,骤然生变,恐影响大局,不得不虑。”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主君情绪的体察,又上升到了大局高度。
朱有爋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那以先生之见,王叔明日强攻济南,胜算几何?”
程平沉吟道:
“王爷新胜,士气正旺,济南守军新败之余,难免惶恐。若调度得当,猛攻之下,并非没有破城之机。”
“然……铁铉善守,济南城坚,朝廷援军虽被暂时牵制,却非无力再战。”
“强攻坚城,耗时费力,若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恐生变故。卢将军所言‘稳扎稳打’,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没有明确反对攻城,但点出了风险,并巧妙借卢云之口表达了自己的倾向。
朱有爋点了点头,似乎对程平的分析表示认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
“程先生跟随王叔多年,对王叔麾下将领、山东各地情势,想必了如指掌。”
“不知先生以为,若……若王叔此处有变,山东之地,何人可继?何地可守?”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陡然凝滞。
程平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朱有爋这话,问得太直接,太尖锐了。
几乎是在赤裸裸地询问:
【如果齐王失败了,山东这块地盘,谁能接手?哪里可以作为抵抗的基地?】
【这是试探?还是朱有爋已经在为齐王可能的失败做打算,甚至……在物色新的合作者或代理人?】
程平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忙起身道:
“世子何出此言?王爷洪福齐天,麾下兵精粮足,又有世子鼎力相助,必能克成大事!”
“山东乃王爷根本之地,上下归心,岂会有变?世子切莫作此想,以免动摇军心!”
他这番反应,完全是忠臣听到不吉之言时的标准表现。
朱有爋看着程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笑道:
“先生勿惊,本世子只是随口一问,考量一下最坏的情形罢了。”
“兵者,死生之地,多思一层,总无坏处。先生既然不便多言,便当本世子未曾问过。”
他起身,亲自将程平送到帐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夜色已深,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大军开拔,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不敢,此乃臣下本分。世子留步。”
程平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周藩营区,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自己帐中,程平的心脏仍在狂跳。
朱有爋的试探,意味深长。
【他问我山东情势,问后备人选……是真的在未雨绸缪,还是……在试探我与楚王的关系?或者,两者皆有?】
程平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楚王已倒,齐王狂妄,周世子心思难测,张飙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疯狗在逼近……
他再次看向案上那封未送出的密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
他唤来另一名绝对心腹,此人并非‘狴犴’成员,而是他早年收养的孤儿,对他忠心不二。
“你立刻动身,前往……”
程平低声说了一个地名,那是他早年私下经营、连楚王和齐王都不知道的一处秘密产业所在地:
“找到那里的管事,让他按照第二套预案,开始准备。隐匿行踪,囤积物资,必要时……可以接收人员。”
他需要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退路。
“是,主人。”
心腹领命,无声离去。
做完这一切,程平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榻上,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的黑暗。
明日,大军就要开赴济南。
而他所效忠的、依附的、算计的、防备的各方势力,也都将在这场越来越混乱的棋局中,落下自己的棋子。
张飙那句‘奉天靖难’,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以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扩散、碰撞、叠加,最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程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在这滔天巨浪中,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或者……抓住一根新的浮木。
夜色深沉,青州城外连绵的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哨的脚步声和火把偶尔的噼啪声,点缀着这战前最后的宁静。
……
次日。
东方微露鱼肚白,通往山东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张飙一马当先,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御史官袍,只是外面随意罩了件御寒的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离开大部队的仓皇,也无即将踏入险地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身后,赵丰满紧紧跟随,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偶尔扫视前方地形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再往后,是那八百名从武昌带出的军士。
他们没有统一的精良甲胄,装备也参差不齐,有火铳,有刀盾,有长矛,甚至还有自制的简易弓弩。
但他们队列整齐,行军无声,眼神中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磨砺出的沉稳与杀气。
这是一支脱离了朝廷体系、脱离了后方支援、甚至背负着‘擅离职守’、‘抗旨潜逃’罪名的孤军。
但领头的张飙,似乎浑不在意。
队伍已经进入山东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垄,倒毙路边的无名尸骸,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流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
越靠近青州、济南方向,战争的痕迹就越发明显,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