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青州城外,原官军大营,如今已易帜。
破损的明军旗帜被随意践踏在地,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营中处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狼藉。
倾倒的鹿角,烧毁的帐篷,散落的兵器和甲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混合着亢奋与疲惫的奇特气息。
然而,与这惨烈战场遗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盘中央区域升起的喧嚣。
篝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狂喜、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
缴获的官军酒肉被肆意分发,大块的烤肉在火上滋滋冒油,粗糙的酒碗不断碰撞,酒液泼洒。
粗野的划拳声、放肆的狂笑声、受伤者的呻吟、还有女人隐约的哭泣,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胜利者‘盛宴’的荒诞图景。
中军大帐外,立着一杆崭新的大纛,上书一个嚣张的‘齐’字。
帐内,气氛更加热烈,却也更加诡谲。
齐王朱榑,一身沾着血污和尘土的金漆山文甲未卸,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汤和的主位上。
他脸色潮红,眼袋浮肿,但眼睛里闪烁着志得意满、近乎癫狂的光芒。
连日激战的疲惫,似乎被这场大胜带来的兴奋彻底冲垮。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朱榑举起手中镶着宝石的金杯,里面是刚刚从汤和老营中搜出的御赐佳酿,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流淌。
“汤和那老匹夫,仗着资历老,不把本王放在眼里!还有铁铉那个酸儒,仗着读过几本兵书,就敢跟本王摆阵势!”
“现在如何?还不是被本王和有燻贤侄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张狂,声音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帐下两侧,分坐着他的核心部将,以及风尘仆仆、甲胄鲜明的朱有爋。
朱有爋比起朱榑,显得沉稳许多。
他年纪轻轻,面容英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眉眼间的凌厉和偶尔闪过的野性,却揭示出其绝非善类。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放纵饮酒,只是小口啜饮着杯中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冷静地扫视着帐内众人,尤其在朱榑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王爷神威!用兵如神!”
“是啊是啊,那汤和老了,铁铉徒有虚名,怎是王爷对手?”
“此番大胜,朝廷胆寒!王爷霸业可期!”
齐王的将领们纷纷谄媚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
他们大多出身山东本地卫所或朱榑私自招募的豪强,与朝廷本就若即若离,如今见‘主公’势大,更是卖力吹捧。
朱榑听得飘飘然,又是一杯酒下肚,斜睨着朱有爋,拖长了语调:
“有燻贤侄,此番多亏你及时率军来援,击其中军,乱了汤和老儿的阵脚。否则,这胜负还真难说。来,本王敬你一杯!”
他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多少真诚的感激,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朱有爋的援助是理所应当。
朱有爋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起身举杯,态度恭敬:
“王叔言重了。朝廷无道,奸佞当权,迫害宗室,小侄与王叔同气连枝,自当守望相助。”
“能助王叔取得如此大胜,是小侄的荣幸。日后还需王叔多多提携。”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朱榑面子,又隐晦地强调了合作而非附庸的关系。
朱榑哈哈一笑,对朱有爋的识趣似乎很满意,将酒一饮而尽,随即大手一挥:
“贤侄放心!待本王破了济南,拿下整个山东,与你周藩东西呼应,这半壁江山,还不是咱们老朱家自己说了算?”
“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周藩的好处!”
他已然开始以‘山东之主’、甚至‘联盟领袖’自居了。
“王叔雄才大略,小侄佩服。”
朱有爋微笑着坐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这位七叔,志大才疏,刚愎自用,胜了一场就如此忘形,绝非明主之相。
但眼下,还需要借他的势力和‘清君侧’的旗号。
“哦对了。”
朱榑放下酒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朱有爋道:
“贤侄啊,你之前可是跟本王保证过,有法子让朱尚炳和朱济熺也动起来。”
“即便不能立刻举兵响应,至少也能搅动西北,让朝廷首尾难顾,牵制傅友德、冯胜那些老家伙。”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可现在呢?汤和、铁铉是被咱们打退了,可傅友德那老滑头,缩在开封一带,就是不肯冒进!”
“咱们围着沈浪、李墨那两个苍蝇转了这么久,饵撒出去了,他居然能忍住不来救?!”
“还有西北!秦王府、晋王府屁的动静都没有!”
“那冯胜接了晋藩的兵权,更是按兵不动,稳如泰山!”
“他们是不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了咱们想拉他们下水的打算?!”
朱榑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盏乱跳:
“要是秦、晋二藩不动,光靠咱们和周藩,对付朝廷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蓝玉那条恶狼在后面盯着……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帐内气氛顿时一凝。
刚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齐王部将们,脸上也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们大多是地方豪强或失意军官,跟着齐王造反是搏一场富贵,若前景不明,难免心中打鼓。
朱有爋心中冷笑,暗骂朱榑愚蠢短视,胜了一场就以为天下无敌,稍遇挫折便沉不住气。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和无奈。
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缓却清晰:
“王叔息怒。此事,确是小侄预估有些偏差,未能料到傅友德如此沉得住气,也低估了冯胜在晋地的掌控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笃定的分析:
“不过,王叔也不必过于忧虑秦王世子与晋王世子之事。他们的父亲,秦王早已被废为庶人,晋王也被圈禁在了凤阳。”
“两位王爷失势,其王府过往诸多不法,奢靡无度,侵夺民田,甚至可能与某些禁忌之事有染……”
“这些,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眼下腾不出手,或者投鼠忌器。”
朱有爋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榑:
“但只要朝廷稍稍缓过气来,或者皇爷爷……龙体欠安,需要杀鸡儆猴,稳定人心之时,秦、晋二府,必然是首当其冲!”
“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
“所以,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在观望,在权衡。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势’!”
“只要我们能在山东再取得几场像样的胜利,展现出足以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让天下人看到‘清君侧’的大旗并非空中楼阁……”
“届时,不用我们去请,秦王世子、晋王世子,乃至其他心中惶惶的宗室,自会做出选择。甚至……”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冯胜将军……也未必就铁了心给朝廷卖命。他在晋地,也有他的难处和想法。”
这番话,既解释了现状,又描绘了前景,还给了朱榑台阶下,可谓滴水不漏。
朱榑的脸色稍霁,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朱有爋下首的卢云,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
他是务实派,看得更清楚:
“王爷,周世子所言虽有道理,但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我军新胜,士气可用,但损耗亦是不小。朝廷败了一阵,却未伤筋骨。”
“凉国公蓝玉在京中摩拳擦掌,此人用兵凶悍诡谲,远非汤和可比。一旦他率大军出京……”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还有燕王朱棣,雄踞北平,手握精兵,其志不小。辽东宁王,亦是善战之辈。”
“此二人态度暧昧,若他们最终选择站在朝廷一边,或者……坐山观虎斗,待我等与朝廷两败俱伤……”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更何况!”
卢云看了一眼朱有爋,继续道:
“即便秦、晋二藩迫于形势,最终有所动作,其内部是否齐心?能出多少力?是否反而会因利益分配再生龃龉?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山东战果,稳扎稳打,不宜急于求成,更不宜将希望过多寄托于他人之动。”
“需整顿兵马,补充粮草,深沟高垒,以应对朝廷下一波,很可能更凶猛的反扑!”
卢云的话,如同冷水,泼在了有些发热的帐内。
朱榑刚刚被朱有爋说动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卢云说的才是老成持重之言。
蓝玉、朱棣、朱权……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程平!”
朱榑烦躁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心腹谋士:“你怎么看?”
只见程平眯眼道:
“王爷,卢将军所言甚是,周世子之论亦有远见。为今之计,或可双管齐下。”
“一方面,整军备战,以济南为饵,吸引朝廷兵力,伺机再创官军。”
“另一方面,加大对秦、晋二藩的暗中联络与‘劝说’力度,不妨许以更厚之利,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妨制造些‘既成事实’,比如,伪造他们与我军联络的书信,‘不小心’落入朝廷手中,逼他们不得不反!”
这是个毒计,但也风险极大。
帐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朱有爋眼帘微垂,掩去一丝不屑。
这种粗糙的离间计,对付普通人或许有用,对付秦、晋王府那些老油条,只怕会适得其反。
就在帐内陷入关于下一步战略的激烈争论,气氛微妙而紧绷之际——
“王爷!”
一名负责情报的偏将此时进帐,脸上带着兴奋,单膝跪地禀报:
“刚收到南边的消息!湖广出大事了!”
“哦?快说!”
帐内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楚王朱桢,被朝廷那个疯狗御史张飙,联合魏国公徐允恭,给扳倒了!罪名是炸毁巡司河大堤,意图水淹武昌,屠戮百姓,勾结山匪作乱!”
“什么?!”
“六哥他……这么狠?”
帐内响起一片惊呼。
楚王的罪行,连这些造反的武将听了都觉得有些过头。
“还有呢!”
那偏将继续道,语气更加亢奋:
“那张飙擒了楚王后,竟然喊出了……喊出了‘奉天靖难’的口号!”
“奉天靖难?!”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让大帐内炸开了锅。
连一直保持冷静的朱有爋,都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他与楚王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在与齐王合作之前,他还收到过楚王送来的密信,让他与李墨同归于尽,假死脱身。
若不是不想被楚王彻底掌控,他恐怕会接受楚王提出的假死办法。
毕竟他与楚王之间,有过许多秘密计划,包括早期的‘红铅仙丹’案,以及他成功在周藩夺权,都借助了楚王在周藩的势力。
若楚王真的出事……他也彻底没了退路。
而朱榑在听到楚王出事的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野的笑声:
“哈哈哈!奉天靖难!好!好一个张飙!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他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知己’感。
虽然张飙骂皇帝的话他还没听到,但‘奉天靖难’这个口号,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最佳注脚。
“王爷,不仅如此!”
偏将补充道:“京师似乎也有异动,好像……跟皇孙有关。”
“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