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朱高炽三兄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再次愣住。
吴王朱允熥,刚刚获封,兵权在握,正是万众瞩目、风口浪尖之时,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送信给他们,还要‘共商大事’?
这太不寻常,也太危险了。
“信呢?”
朱高炽最先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长史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严实的信函,恭敬呈上。
信封上只简单写着‘燕王世子、高阳郡王、高燧郡王亲启’,字迹算不上漂亮,却颇有力度,正是朱允熥的亲笔。
朱高炽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挥手让长史退下,并再次严令不得泄露分毫。
暖阁门被小心关上。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朱高炽走到烛台边,仔细检查了火漆封印,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意思表达得异常清晰直白。
朱允熥在信中,开门见山。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到了‘红铅仙丹’案,提到了那个承载着秘密的铁盒,提到了赵丰满选择将铁盒分别交给他和燕王府的举动。
【若非信得过燕王府,信得过四叔的为人,信得过张先生,允熥绝不会做此选择。】
【想当初,高煦堂兄在疯牛之乱中出手相助,高炽堂兄又将你那部分铁盒内容交出,两份合一,才让皇爷爷最终下定决心彻查……这两份人情,允熥铭记于心。】
写到这里,朱允熥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如今,允熥蒙皇爷爷不弃,授以吴王之爵,许领兵之权,欲北上洛阳,解朝廷御史之困,击周藩叛逆之侧。】
【然,允熥年少,初次领军,虽有血勇,却乏经验,更需可信赖之臂助。】
【三位堂兄,皆是将门虎子,熟稔兵事,勇略过人。高炽堂兄沉稳多谋,高煦堂兄勇冠三军,高燧堂兄机敏善察。若能得三位堂兄相助,允熥此行,把握方能多上几分。】
【此非仅为助允熥个人,亦是为国平叛,为皇爷爷分忧,更是……】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似乎更加用力:
【允熥近日得悉些许风声,西北之地,恐亦不安。秦、晋两位世子,似有异动。若秦、晋之地亦有变故,则朝廷东西受敌,局势危矣!】
【届时,允熥远在洛阳,皇爷爷圣体欠安,朝中……恐有人借‘监国议事’之名,行揽权固位之实。】
【若燕藩能在本次平乱中有所作为,建立功勋声望,于国于家,于四叔之伟业,皆大有裨益。】
【总好过,让某些人趁此良机,坐收渔利,权势熏天!】
【言尽于此,望三位堂兄慎思。】
【明日辰时,允熥便将启程。若三位堂兄有意,可随时至吴王府寻我。允熥必当向皇爷爷恳请旨意,调三位堂兄随军参赞!】
【弟,允熥,顿首。】
信看完了。
暖阁内鸦雀无声。
炭火似乎都忘记了噼啪作响。
朱高炽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被信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赤裸裸的邀请所冲击。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信中对他的评价‘勇冠三军’,显然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好战欲。
而‘秦、晋世子有异动’、‘建立功勋声望’这些字眼,更是像野火一样点燃了他心中的躁动。
朱高燧则眨巴着眼睛,消化着信里的内容,小声嘀咕:
“感觉……好像很刺激啊……比在十王府里待着有意思多了……”
“大哥!”
朱高煦猛地看向朱高炽,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说的有道理!秦、晋那边要是也乱起来,朝廷肯定顾此失彼!这正是我们燕王府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总不能让朱允炆那小子,躲在后面捡便宜,最后还落个‘监国有功’的名声吧?!”
他越说越激动:“朱允熥这小子,虽然莽,但这次看得清楚!”
“他是懿文太子嫡子,现在又是吴王,领兵在外。我们帮他,就是帮自己!”
“要是真能一起打几场胜仗,父王在北平说话也更有分量!”
“二哥说得对!”
朱高燧也跟着起哄,一脸向往:
“出去打仗,总比天天在这里被那些文官的眼睛盯着强!”
“再说,飙哥不是说过嘛……不服就干!咱们老在王府里纸上谈兵算什么本事?”
“胡闹!”
朱高炽猛地将信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胖脸上罕有地浮现出怒色和深深的忧虑: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应天府!是皇爷爷的眼皮子底下!”
“允熥现在是吴王不假,但他也是众矢之的!江南那些文官,还有他那个好二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等他出错!”
“我们燕王府,本就因为父王镇守北疆,手握重兵而备受猜忌。”
“这个时候,再明目张胆地和刚刚获封兵权的吴王搅在一起,甚至要随军出征……你们是想让皇爷爷觉得,我们燕王府已经急不可耐地要站队,要插手皇孙之争,甚至有异心吗?!”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个弟弟:
“父王临走前再三叮嘱,要我们低调,要我们谨慎!你们倒好,被人几句好话一激,就要往上冲?!”
“可是大哥!”
朱高煦不服:“他信里说的也是事实!秦、晋那边要是真乱了,朱允炆借着‘监国议事’的名头,肯定要大肆安插自己人,打压异己!”
“到时候,朝堂上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吗?父王在边关,恐怕也会受到更多掣肘!”
“那也不是我们现在该插手的时候!”
朱高炽斩钉截铁:
“领军出征,兹事体大,没有皇爷爷明确的旨意,我们绝不能轻动!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
“允熥的情,我们领了。他指出的风险,我们也会密报父王,请父王定夺。”
“但眼下,我们必须拒绝他。”
朱高煦和朱高燧脸上都露出失望和不甘的神色。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通报:
“世子殿下,吴王殿下……亲自到访,已至府门外!”
“什么?!”
三兄弟再次震惊。
朱允熥竟然亲自来了?这么快?!
朱高炽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
“请……快请吴王殿下到前厅相见!高煦,高燧,随我去迎!”
片刻后,燕王府前厅。
朱允熥一身简单的亲王常服,脸上还带着些许红肿的掌印,但眼神清亮,步伐沉稳,独自一人站在厅中,不见丝毫慌乱。
看到朱高炽三兄弟匆匆迎来,他拱手为礼:
“高炽堂兄,高煦堂兄,高燧堂兄,冒昧来访,打扰了。”
“吴王殿下(三弟)!”
三人连忙还礼,称呼各异,显露出不同的心态。
分宾主落座,侍女上茶后退下,厅内只剩下四人。
气氛有些微妙。
“信,三位堂兄想必已经看过了。”
朱允熥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不知意下如何?”
朱高炽作为长兄,率先开口,语气尽量委婉但坚定:
“殿下信中所言,情真意切,剖析利害,高炽深感佩服。殿下勇担重任,为国出征,我等身为宗亲,亦感振奋。”
“然……”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殿下应当知晓,我等兄弟奉旨留京,本为安皇爷爷之心,习文练武,以备将来。”
“未有皇爷爷明旨,实不敢擅离京师,更不敢妄议军旅之事。”
“此非推脱,实乃为人臣、为人孙之本分,亦是……为燕王府上下安危计。”
“还望殿下体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敬意和理解,又抬出了圣旨和本分,最后还点明了燕王府安危这个软肋。
朱高煦在一旁听得眉头大皱,却忍着没说话。
朱高燧则偷偷观察着朱允熥的反应。
朱允熥听完,脸上并无意外或恼怒之色,反而点了点头:
“高炽堂兄所言,句句在理。允熥明白你们的顾虑。”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但允熥今夜前来,并非仅仅是为了邀三位堂兄同行。”
“而是想告诉三位堂兄,我明日必将启程。五千京营精锐,已在点验。”
“我走之后,这应天府,这朝堂之上,恐怕就真的是某些人‘大展拳脚’之地了。”
他盯着朱高炽,一字一句道:
“高炽堂兄方才说,未有皇爷爷明旨,不敢擅动。那若是……秦、晋之地果真生变,烽烟四起,朝廷急需将才平乱之时呢?”
“届时,是坐视某些人趁机揽权,巩固势力……还是抓住机会,挺身而出,以军功实绩,为自己,为燕王府,挣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底气,一份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抹杀的功勋?”
“允熥言尽于此。”
他站起身,拱手道:
“三位堂兄可以慢慢考虑。允熥府门,随时为三位敞开。”
“若你们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向皇爷爷求一份随军参赞的旨意,我想,皇爷爷在需要用人之际,未必不会应允。”
“毕竟……”
朱允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皇爷爷如今,恐怕也更愿意看到,朱家的子孙,是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挣功名的,而不是只会在朝堂上玩心思、搞平衡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等等!”
朱高煦猛地站起,喊了一声。
朱允熥停步,回头看他。
朱高煦胸膛起伏,眼中挣扎之色浓重。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大哥,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朱允熥,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沉声道:
“殿下……一路保重!若……若真有那么一天,朝廷下旨平乱,我朱高煦,绝不落后于人!”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朱允熥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高煦堂兄,保重。允熥在洛阳,等你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高炽和眼巴巴的朱高燧,不再多说,大步离开了燕王府。
夜色中,朱允熥翻身上马,在寥寥几名侍卫的扈从下,朝着刚刚挂上‘吴王府’匾额的临时府邸驰去。
他的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燕王府前厅内,朱高炽久久沉默。
朱高煦烦躁地踱着步。
朱高燧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大哥!”
朱高煦终于忍不住:“难道我们真的就这么看着?!”
朱高炽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高煦,高燧,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允熥的话,有道理,但也是险招。”
“我们……等父王的回信。”
“同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从今日起,燕王府在京所有力量,全力搜集西北秦、晋二藩的动向情报!特别是两位世子!”
“若真被允熥言中……”
朱高炽没有说下去,但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西北真乱,那便是燕王府等待已久的,也是不得不动的时机。
而朱允熥今夜来访,不仅仅是一次邀请,更像是一次投石问路,一次将燕王府也隐隐绑上他战车的试探。
这潭水,因为朱允熥的册封和北上,因为张飙的‘靖难’狂言,因为可能到来的西北乱局,正变得越发浑浊,也越发凶险。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漩涡,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
另一边。
张飙和宋忠等人,正押送着朱桢和那些湖广官员回京。
自从出了湖广地界,山势就渐显起伏。
长长的押送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初冬略显萧瑟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盔甲的反光,兵刃的寒芒,以及囚车吱呀的声响,构成了这支队伍肃杀而沉重的基调。
徐允恭调拨的两百京营精锐,身着鲜明的甲胄,行进间纪律严明,拱卫在外围。
三百锦衣卫缇骑则如鹰隼般散布在队伍前后左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山林隘口。
最核心的,是张飙从武昌带出的那八百人。
部分是经过他亲自督导训练、装备了改良火铳和部分新式战法的‘火枪队’与‘特勤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