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偏殿内,随着云明宣旨的声音隐隐传来,以及殿外山呼‘万岁’的声浪,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老朱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皇孙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低声重复着朱允熥喊出的这句话,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但跪在下面的朱允炆,脸色却越发苍白,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指节发白。
这句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扇在他和那些主张‘仁德教化’、‘垂拱而治’的文官脸上。
它如此直白,如此血性,如此契合武勋乃至底层军户的价值观,瞬间就将朱允熥的形象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他刚才的‘孝悌’表演,相比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怯懦。
常升暗自松了口气,看着御座上的老朱,又想想殿外那个倔强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沉重。
吴王……
这个封号太重了,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漩涡。
蓝玉则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玩味。
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敢说,也真会说!
‘皇孙守国门’,这话提气!
不管他有没有领兵的能耐,这份胆魄和急智,就比他那个只会掉书袋、玩心眼的二哥强!
袁泰、方孝孺等江南文官,则是面如死灰,浑身发冷。
他们精心构建的、以朱允炆‘仁孝’为核心的舆论优势,被朱允熥这近乎野蛮、却又充满感染力的宣言,冲击得摇摇欲坠。
更可怕的是,皇帝竟然真的册封了吴王,赋予了军权!
这意味着,未来的夺嫡之争,将不再局限于朝堂口舌,而是可能扩展到实实在在的刀兵军功领域!
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
卓敬和郁新则神色复杂。
他们也为朱允熥的勇气和那句宣言所震撼,但更多的是忧虑。
国家内忧外患,皇子皇孙卷入兵权之争,福兮祸兮?
“都听见了?”
老朱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咱给了允熥机会,他也抓住了。”
“既然他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让他去闯。是龙是虫,是建功立业还是尸骨无存,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话说得冷酷,却也现实。
“陛下……”
袁泰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好了!”
老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咱乏了,要静养。”
“传咱口谕:即日起,罢朝旬日。”
“一应政务,由六部、五军都督府、依例处置,重大军情及要务,由……由允炆会同诸卿,先行商议,再报与咱知晓。”
他特意点了朱允炆的名,算是给这个备受打击的孙子一丝安抚和权柄。
但也仅限于文治范畴的’商议‘,与朱允熥实实在在的’开府统兵‘相比,高下立判。
朱允炆心头苦涩,却只能叩首:“孙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为皇爷爷分忧。”
老朱点点头,继续道:
“还有,今日奉天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张飙的狂言……”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都给咱烂在肚子里!谁敢私下议论,妄加揣测,甚至泄露只言片语到宫外,扰乱人心……休怪咱的刀,不认人!”
“臣等不敢!”
所有人心中一凛,连忙应诺。
他们都清楚,皇帝这是要用铁腕封锁消息,控制舆论,为后续可能的雷霆手段做准备。
“都退下吧。”
老朱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孙臣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偏殿。
朱允炆走在最后。
离开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御榻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皇爷爷,又想起殿外那个即将以’吴王‘身份崭露头角的弟弟,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阴霾和决绝。
【朱允熥……吴王……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咱们走着瞧!】
所有人都离开了,偏殿内只剩下老朱,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蒋瓛和云明。
寂静重新笼罩。
只有龙涎香混着药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老朱闭目养神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蒋瓛。”
“臣在。”
蒋瓛立刻上前一步。
“胡充妃那边……”
老朱依旧闭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调查得怎么样了?”
“她儿子在湖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炸堤屠城,勾结匪类,她这个当娘的,在宫里这么多年,耳目不会那么闭塞吧?真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蒋瓛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斟酌着词语,谨慎回道:
“回陛下,锦衣卫暗中查访,确实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哦?说说。”
老朱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却让蒋瓛感到压力倍增。
“楚王在湖广的部分奢侈用度,以及早期招揽某些‘奇人异士’的财物,追查来源时,发现有少量宫制金器熔铸后流通的痕迹,虽经多次转手,工艺特征依稀可辨。”
“而内承运库近十年的赏赐记录中,胡充妃名下,有数笔金器赏赐的记录,时间与楚王早期活动时段有所重合,但赏赐记录上的用途和最终去向,语焉不详。”
蒋瓛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胡充妃宫中一名负责采买的老太监,其远房侄子曾在武昌经营一家当铺,此当铺在楚王事发前半年突然关闭,其人也不知所踪。”
“锦衣卫正在追查此人下落,以及那家当铺过往的流水,看是否与楚王的不明财物输入有关。”
“目前线索仍显零散,臣等正在加紧确认,这些蹊跷是否真与楚王有不法勾连,以及……胡充妃娘娘在其中,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知情不报,甚至……有所参与。”
蒋瓛回答得很有技巧,只摆出查到的‘蹊跷’和‘线索’,不做明确结论,将判断权留给皇帝。
老朱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慈母多败儿……”
他喃喃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胡充妃,还是在说自己。
“继续查。”
老朱的声音冰冷:“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查得仔细,查得透彻。如果她真有什么问题,哪怕只有一丝牵连……”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
“立刻告诉咱!绝不姑息!”
“是!臣明白!”
蒋瓛肃然应命。
“还有!”
老朱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微转:
“吕氏那边……允熥那小子,之前不是嚷嚷着要查案吗?你们顺着他的线,有没有摸到什么新东西?”
这才是老朱此刻最关心,也最不能容忍有失的领域。
蒋瓛精神一振,连忙回禀:
“陛下,关于先太子和先皇长孙之事,三殿下......吴王殿下之前的调查方向,主要集中在可能残留的汤药、接触过的人员往来等方面,目前尚无突破性进展。”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臣等在顺着他查到的一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时,倒是发现了一些.......与吕家有关的端倪。”
“吕家?”
老朱眉毛一挑。
“是。”
蒋瓛点头:“三殿下曾怀疑漕运可能被某些人利用,夹带私货甚至更危险的东西。”
“臣等扩大核查范围时发现,吕本在世时,其家族虽以诗书传家自居,但其家族旁支、门生故旧,暗中与江南几家大粮商、漕帮头目,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参与了一些漕运线上的‘份子钱’生意,获利不菲。”
“而这些生意往来中,有些账目和人员交接的时间点,与……与某些敏感时期,存在模糊的交集。”
他依然没有明说,但‘敏感时期’指的是什么,老朱心知肚明。
“呵……”
老朱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充满了嘲讽和刺骨的冰寒:
“允熥那个小兔崽子,歪打正着,瞎折腾一通,居然还真让他摸到了点门道?吕家……江南粮商……漕帮……”
他眼中的风暴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可怕。
“蒋瓛,当初张士诚倒了的时候,咱就想狠狠收拾那帮抱团取暖、把持舆论、操控经济的江南士族!只是念及稳定,没有深挖根须。”
老朱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如果他们只是贪财,也就罢了。”
“但如果……如果他们真敢将手伸进宫里,伸到咱的标儿和雄英身上……”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蒋瓛:
“那就不必再留什么余地了!”
“给咱顺着吕家这条线,往深里挖!往死里查!”
“江南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但凡与东宫旧事有半分牵扯,不论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还是富可敌国的豪商,或是盘根错节的世家……”
老朱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意:
“那就都——去——死——吧!”
“臣,遵旨!”
蒋瓛心头凛然,深深躬身。
他知道,一场远比楚王之乱、山东叛乱更加隐秘、也更加残酷的清洗,或许即将在帝国的江南腹地,悄然展开。
而这一切的引信,竟是那个看似莽撞冲动、如今已获封吴王的少年皇孙,朱允熥。
........
另一边,十王府,燕王府。
比起皇宫的肃杀压抑,这里的气氛相对松快些,但也笼罩在远方战事和朝堂诡谲的阴影之下。
后园一处僻静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矮几上摊着几份抄录来的邸报和私信,旁边还摆着些点心和一壶热茶。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朱高煦则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嘴角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有些烦躁。
最小的朱高燧倒是坐不住,一会看看大哥,一会看看二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啧,六叔这回可真是……”
朱高燧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里却闪着光:
“炸堤!屠城!勾结山匪!我的老天爷,他脑子里装的真是……”
他及时把某个不敬的词咽了回去,啧啧道:“真是胆大包天啊!比话本里的反派还狠!”
“闭嘴,吃你的东西。”
朱高煦不耐地瞪了他一眼:“这种事也是你能随便嚷嚷的?”
朱高燧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补充:
“我就是觉得……飙哥真够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