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入虎穴,愣是把六叔这头大老虎给揪出来了!还‘奉天靖难’……这话说的,带劲!”
他眼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但又有些难以言喻的迷茫:
“只是,我怎么感觉,这四个字这么熟悉?就好像,应该是咱们干的才对……”
“干个屁!”
朱高煦没好气的抓起点心扔向了朱高燧:“那是大逆不道,是谋反!咱们能干吗?!”
“说得也是,咱们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朱高燧反应过来似的,点了点头,也不嫌弃二哥扔在身上的点心,拿起来,一边品尝一边感叹:
“不过,等这事儿了了,我得请飙哥吃顿好的!就吃上回他说的那个……辣椒火锅!还有猪头肉!吸溜——”
说着,自己还咽了口口水。
朱高炽无奈地看了幼弟一眼,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信件。
那是湘王朱柏不久前给他的回信,信中隐晦地提及了武昌局势的复杂,并感谢了他的提醒,表示会’酌情行事‘。
如今看来,那位十二叔朱柏,果然行动迅速,不仅救了张飙,稳住了武昌局面。
这份人情,算是记下了。
“大哥!”
朱高煦又忽地开口,声音低沉,难得没有直接发脾气或嘲讽,而是带着一丝探究:
“你说,皇爷爷会怎么处置六叔?还有……父王那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六叔有问题?”
这个问题让暖阁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朱高炽放下信件,沉吟片刻,缓缓道:
“六叔的罪行,罄竹难书,按律当诛。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们别忘了,胡充妃娘娘还在宫里。”
“胡充妃?”
朱高燧眨眨眼:“就是那个传说中……皇爷爷年轻时候……”
“慎言!”
朱高煦低喝一声。
朱高炽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不错。胡充妃是皇爷爷的旧情,而这旧情,非同一般。”
“六叔是她唯一的儿子。皇爷爷处置六叔,不可能不考虑她的感受。”
“我猜测……皇爷爷最终或许会迫于国法和民愤,严惩六叔,但未必会真要了他的命。”
“圈禁高墙,削爵为民,甚至……让其‘病故’,都有可能。直接明正典刑,可能性不大。”
“毕竟,皇爷爷老了,对旧人旧情,看得比年轻时重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分析符合他对皇爷爷性格的了解。
杀伐果断,却也念旧,尤其是对早年亏欠过的女人。
“至于父王……”
朱高炽继续道,语气更加不确定:“六叔在湖广经营多年,行事隐秘,父王远在北平,未必能全然知晓其具体恶行。”
“但以父王之能,对诸王动向、地方吏治,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父王知道六叔有些不妥,但未必料到他会如此疯狂。”
他话锋一转:
“不过,赵丰满能从山东逃到武昌,背后若无人接应,绝无可能。”
“而能在齐王和周藩眼皮底下,将人安全送到武昌卫的……父王在军中的旧部,或某些隐秘渠道,恐怕出力不小。”
朱高煦眼神一凛:“大哥是说,齐王造反……父王可能早就知情?甚至……”
“未必是支持齐王造反…..”
朱高炽打断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或许,父王只是察觉到了什么,顺势而为,利用赵丰满和张飙,将湖广的水搅浑,也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或者,多一个制衡其他藩王、甚至朝廷的筹码。”
朱高燧听得半懂不懂,但‘后路’、‘筹码’这些词让他觉得事情很严重。
朱高煦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与大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都想起了那个常年跟在父王身边,面容枯瘦、眼神深邃的黑衣和尚——道衍。
若说这背后有谁能谋划得如此深远、如此狠辣而不着痕迹,非此人莫属。
“那位大师……”
朱高煦低声吐出几个字,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高炽微微颔首,默认了弟弟的猜测。
道衍和尚的谋略和胆识,他们从小到大,见识过不止一次。
若此事真有他的手笔,甚至父王的默许或推动,那燕王府所图,恐怕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还要险。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燕王府的心腹长史匆匆而入,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世子,二位郡王!”
长史来不及行礼,急声道:“宫里刚传出的消息……今日朝会,出大事了!”
三兄弟霍然起身。
“什么大事?快说!”
朱高煦急道。
长史喘了口气,快速将得到的片段信息拼凑说出:
“武昌卫指挥使金顺密奏弹劾张飙,附上了张飙辱骂陛下、亵渎《皇明祖训》的狂言!陛下当朝被气得吐血晕倒!”
“然后……然后三皇孙朱允熥殿下,竟然闯殿,以死相胁,为张飙求情!”
“还在殿上喊出‘皇孙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请缨带兵去洛阳解围,对付周藩朱有爋!”
“陛下……陛下竟然……竟然册封三殿下为吴王!许其开府,拨付兵马,即日北上!”
“什么?!”
“吴王?!”
“皇孙守国门?!”
三兄弟异口同声,震惊得无以复加。
朱高炽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都浑然不觉,胖脸上满是愕然。
朱高煦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最荒诞不经的故事。
朱高燧更是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连心心念念的辣椒火锅都忘了。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些消息太过震撼,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想和推演。
张飙辱君?皇爷爷吐血晕倒?朱允熥闯殿?封吴王?领兵?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震动朝野。
如今却接二连三,如同连环惊雷,炸得人头晕目眩。
过了好半晌,朱高煦才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脸上瞬间涨红,混合着震惊、不服和强烈的嫉妒:
“吴王?!他朱允熥凭什么?!就凭他敢闯殿,敢说几句漂亮话?!‘皇孙守国门’?说得好像只有他一个是皇孙似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焰,转向朱高炽,几乎是低吼道:
“大哥!要是皇爷爷允许,我们也可以去!不就是个朱有爋吗?我们照样能收拾他!”
“凭什么风头都让朱允熥出了?上次闯华盖殿,还杀人,这次又是吴王的封号,领兵的权力......”
“高煦!闭嘴!”
朱高炽厉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兄的威严和紧迫:“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想给父王惹祸吗?!”
朱高煦被呵斥得一滞,但脸上愤懑之色未减,别过头去,重重哼了一声。
一旁的朱高燧看看暴怒的二哥,又看看面色凝重的大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嬉皮笑脸地插话道:
“二哥,你急什么呀?人家三殿下……哦不,现在是吴王殿下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懿文太子嫡子!是‘唯一的嫡皇孙’!这身份,这大义名分,咱们拿什么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除非啊……除非哪天父王也……哎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脑袋就挨了朱高炽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你也给我闭嘴!”
朱高炽这次是真的动了气,胖脸上罕见地罩上一层寒霜,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个弟弟:
“越说越没分寸!这种话是能乱说的?想掉脑袋吗?!”
朱高燧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了,但眼神里那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挥手让长史退下,并严令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暖阁内只剩下兄弟三人,气氛压抑。
“高煦,高燧!”
朱高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记住,这里是应天府,不是北平。一言一行,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只耳朵听着。”
“皇爷爷今日之举,看似一时激愤,实则深意难测。”
“封吴王,予兵权,既是给允熥机会,又何尝不是将他置于火上烤?更是在.....敲打所有人!”
他看向依旧不服气的朱高煦:
“你以为领兵打仗是儿戏?是出风头?那是要死人的!”
“允熥此去,凶险万分。成了,是他应得的;败了,或者稍有差池,今日这吴王封号,明日就可能变成催命符。”
“至于我们……”
朱高炽的声音压得更低:“父王远在北平,我们在京师,更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皇爷爷的心思,如今谁也猜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过张飙和允熥这么一闹,皇爷爷对藩王,对皇孙,对我们这些朱家子弟的猜忌和审视,只会更深,不会更浅。”
朱高煦虽然脾气火爆,但并非完全无脑,听了大哥这番话,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阵寒意取代。
他想起父王朱棣平日里的谨慎教诲,想起道衍和尚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朱高燧也收起了嬉笑,缩了缩脖子。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朱高煦不甘心地问。
“看着,也要动。”
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立刻用最隐秘的渠道,将今日之事,详详细细,一字不差,密报父王。父王和道衍大师,自有决断。”
“我们在应天府,要更低调,但耳朵要更灵。”
“密切关注吴王府的动向,关注张飙一案的后续,关注江南那些文官,特别是支持允炆的那些人的反应……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仿佛看到了这帝都之下汹涌的暗流。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朱高炽轻声叹息:
“允熥这一步,是踏出了血路,也是踏进了漩涡。而我们燕王府……从今日起,恐怕再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大明朝的格局,因为武昌的一个疯子,因为奉天殿上一个少年皇孙的呐喊,将发生谁也预料不到的深刻裂变。
而他们燕王府,也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积极地,为自己谋划未来了。
朱高燧忽又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
“不知道飙哥现在怎么样了……皇爷爷说要把他锁拿进京下诏狱……他还能吃上辣椒火锅吗?”
朱高煦闻言,难得没有斥责他,只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那个胆大包天、骂皇帝如骂街的张飙,以及那个喊出‘皇孙守国门’、即将以吴王身份踏上战场的朱允熥……
这大明天下,似乎因为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禀报声:
“世子殿下!两位郡王,吴王殿下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要跟你们共商大事!”
“什么!?”
三兄弟陡然一惊,不由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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