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王……我大哥……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最后几个字,朱允熥几乎是泣血般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他依旧倔强地站着,如同风雨中一杆不肯倒下的标枪。
而整个奉天殿,这一次,是真正地、彻底地、死寂到了灵魂深处。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文官,包括蓝玉、常升,包括蒋瓛、云明……
全都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恐和骇然。
【东宫……太子……皇长孙……死因……不明不白……】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从朱允熥口中吼出,在这奉天殿上炸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情或顶撞了。
这是直指宫廷最深、最黑、最禁忌的隐秘!是掀开了覆盖在帝国最痛伤疤上的那块遮羞布!
这是……要捅破天了!
龙椅上,老朱在听到‘父王’、‘大哥’、‘不明不白’这几个词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一晃。
他原本因为暴怒而挺直的腰杆,瞬间佝偻了下去,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金纸般的脸色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死灰。
“你……你……”
他指着朱允熥,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中,暴怒依旧。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最尖锐的锥子刺入心窝最柔软、最不敢触碰之地的剧痛,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猜疑、回忆和无边痛苦的滔天巨浪。
“陛下!”
“皇爷爷!”
云明和蒋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逆子……逆孙……你们……都要反了……反了……”
老朱喃喃着,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而阶下,江南文官集团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惊恐后,终于反应过来。
滔天的危机感让他们几乎疯狂。
朱允熥这话,不仅是在保张飙,更是在掀吕氏的底,是在动他们江南集团在宫中最重要的倚仗和未来的希望。
绝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必须立刻将朱允熥,连同他话语中那可怕的指控,一起打入万丈深渊!
就在江南集团准备齐心协力,对朱允熥发难之际——
“三弟!你怎能如此糊涂!如此大逆不道!”
一声饱含痛心、震惊与‘兄弟情深’的呼喊,从殿门外传来。
只见朱允炆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疾步闯入殿中。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的朱允熥,随即‘噗通’一声,朝着御座方向重重跪下,以头触地:
“皇爷爷息怒!皇爷爷保重龙体啊!”
他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三弟年幼,性子又一向执拗,定是受了奸人蛊惑,才会口出如此狂言,顶撞皇爷爷,扰乱朝堂!”
“孙儿身为兄长,未能及时察觉规劝,亦有失教之责!”
“孙儿愿代三弟受罚,恳请皇爷爷千万息怒,莫要因此伤了圣体,此乃孙儿等万死莫赎之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以‘年幼执拗’、‘受奸人蛊惑’为朱允熥定性开脱,再主动揽责,展现‘兄友弟恭’和‘孝心’,最后紧扣‘皇爷爷身体’这个最能打动老朱的点。
表演到位,情感充沛。
果然,老朱看着跪地泣告的朱允炆,眼中凌厉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但看向朱允熥时,那寒意却更甚。
对比之下,一个‘懂事孝顺’,一个‘狂悖忤逆’,高下立判。
而几乎在朱允炆表演的同时,阶下的江南文官集团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们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允熥不仅保张飙,刚才那番话,更是隐隐指向东宫旧事,这简直是捅了他们的肺管子!
他们必须要立刻将朱允熥连同张飙一起,打成死地!
“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这次是真的慌了,也怒了,声音尖利:
“三殿下此言此行,已非受蛊惑可言!分明是心怀怨怼,借张飙之事,行咆哮朝堂、挟持君父之实!”
“其狂悖之态,与张飙那奸贼如出一辙!臣怀疑,三殿下是否早已与张飙暗通款曲,甚至……甚至对陛下,对储位,心存不轨!”
这指控,恶毒至极,直接将朱允熥拔高到了“谋逆”的层面。
翰林学士方孝孺更是引经据典,疾言厉色:
“陛下!《春秋》之义,尊王攘夷,首重纲常!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三殿下今日所为,是子不子,臣不臣!全然不顾君父之威,朝廷法度!”
“张飙谤君辱祖,罪该万死!三殿下不思与奸邪划清界限,反以皇孙之尊,为其张目,甚至以死相胁!”
“此风若长,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天下纲常尽毁矣!”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室清誉计,立刻将三殿下拿下,与张飙并案严查!以正国法,以肃纲纪!”
其他江南出身的官员也纷纷跟上,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帽子一个比一个大。
“陛下!三殿下怕是早已被张飙那套歪理邪说蛊惑至深!”
“此等忤逆之子,不严惩不足以明陛下之威,不足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请陛下速下决断!”
他们群起而攻之,目标明确:
不仅要坐实朱允熥的‘大逆’之罪,更要借机将‘皇孙为奸臣张目’的罪名扣死,彻底断绝朱允熥任何可能上位的政治前途,甚至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以此来捍卫他们支持的朱允炆的绝对地位。
面对这铺天盖地、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的攻讦,朱允熥孤身站在殿中,脸色越发苍白,但眼神却越发倔强清明。
他看穿了这些人的用心,心中的悲愤与决绝反而更盛。
而此刻,淮西勋贵集团及其依附者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凉国公蓝玉抱着胳膊,脸色阴沉地看着江南文官们表演,又看看跪在那里‘情深意切’的朱允炆,再看看孤立无援的朱允熥,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对朱允熥没什么特殊感情,甚至觉得这小子莽撞愚蠢,给自己和常家惹麻烦。
但他对江南文官集团,尤其是此刻上蹿下跳的袁泰、方孝孺等人,那是打骨子里的厌恶和警惕。
看到他们如此疯狂地攻击一个半大孩子,蓝玉的暴脾气和逆反心理就上来了。
开国公常升更是心急如焚。
于公,朱允熥是太子嫡次子,是常家的亲外甥。
于私,他深知朱允熥今日之举虽鲁莽,却可能是为了追查太子和皇长孙的死因。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甥被这群文官咬死。
就在常升忍不住要出列说些什么的时候——
“报——!八百里加急!湖广武昌,钦差张飙、魏国公徐允恭联名急奏——!”
殿外,传来通政司官员几乎变调的高喊。
老朱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同受伤的猛虎:“呈上来!”
这次,他没有再让云明当众念出来,而是直接下令将奏报呈上来。
那名通政司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来,双手高举一份厚重的、用火漆密封的奏报盒子。
蒋瓛上前接过,验看无误,迅速打开,取出里面厚厚一摞文书,以及几张染血的供状,还有几封密信。
最上面,是张飙和徐允恭的联名奏疏。
老朱一把抓过,快速浏览。
奏疏详细禀报了武昌之变的始末:
【楚王朱桢如何养寇自重,操纵李远配合匪军攻城;如何勾结常茂炸毁河堤,水淹武昌;如何暗中控制官员、残害其家小;如何引赣南山匪意图屠城......】
【李良等王府属官如何在最后关头反水揭露;百姓如何愤而围攻王府;玄甲卫如何阵前倒戈……】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尤其是读到楚王承认炸堤、李良控诉其扣押杀害官员家小、百姓被洪水吞噬的惨状时,老朱的手都在颤抖。
“噗——!”
老朱又是一口老血喷出。
“陛下!”
“皇上!”
“皇爷爷!”
阶上、阶下顿时乱作一团。
但老朱根本没有理他们,依旧强撑着身体,颤抖着手,观看剩下的奏报内容。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奏报末尾,张飙那段几乎不加掩饰的陈述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楚王朱桢,罪孽滔天,人神共愤。臣与徐国公,协武昌数万军民,已将其擒拿。】
【然,武昌之殇,非止天灾,实为人祸,根源在于藩权过重、监管缺失、私欲横行。】
【臣闻,齐王反于山东,周藩暗流于河南,今楚王又作乱于湖广。天下藩王,手握重兵,裂土而治,若失约束,皆为祸乱之源。】
【陛下圣明,当察此弊。为大明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当早定国本,革新藩制,收拢权柄,肃清寰宇。】
【另,臣张飙,有感于时局危殆,奸佞潜藏,愿效古之忠臣,在此立誓——】
【若朝廷有奸邪蒙蔽圣听,图谋不轨,臣必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虽万死而不辞!】
【此即臣之‘奉天靖难’之志!伏请陛下明鉴!】
“奉天……靖难……”
老朱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他猛地将奏疏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张飙……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用来撕开脓疮、整顿吏治的疯子,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公然喊出‘奉天靖难’,这不仅仅是表态,这是在向他这个皇帝,向整个朝廷,乃至向天下人宣告——
他张飙,不认可现在的某些趋势,并且准备好了用最激烈的方式去改变它!
而他的矛头所指……‘早定国本’、‘奸邪蒙蔽圣听’……几乎是在明示他对朱允炆继承资格以及朝中某些势力的质疑!
“好……好一个张飙!好一个‘奉天靖难’!哈哈哈.....”
老朱忽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疯狂的歇斯底里。
“一个七品御史,擒了咱的二品都指挥使,抓了咱的亲儿子藩王,现在……还要‘靖’咱的‘难’?!”
无数的崩溃情绪,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老朱最后一丝强撑彻底冲垮,紧接着,他两眼一黑,然后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陛下!陛下!”
云明和蒋瓛等大惊失色,连忙用尽全身力气,将老朱扶住。
一旁的太医也手忙脚乱的上前急救。
而阶下的文武百官,还有朱允炆、朱允熥兄弟,则满脸懵逼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向骄傲自满的凉国公蓝玉,仿佛第一次拥有了脑子,他立刻猛地站出来稳定朝局,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皇上若是有事!老子将你们全杀光!”
“人呢!锦衣卫的人呢!都给老子把宫殿封住!谁敢走漏消息,杀无赦——!”
此言一出,淮西勋贵,几乎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将文官集团的那些人,特别是袁泰、方孝孺等人,围得死死的。
谁也没想到,今日这场朝会,竟如此波澜起伏。
一旁角落里的史官,却兴奋得面红耳赤,在纸上跃笔的笔芯,都快抡得冒火花了。
【洪武二十六年,秋,御史张飙,奉天靖难,帝倒于丹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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