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了这死寂又暗流汹涌的奉天殿中。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上一刻还在唾沫横飞、引经据典要将张飙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江南文官们,张着嘴,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那激愤又暗藏快意的表情还没褪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石破天惊的呐喊给震得目瞪口呆。
蓝玉猛地转头,豹眼圆睁。
他看着门口那个逆光中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混合着‘这小子有种’和‘你他妈找死’的复杂神色。
常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户部尚书郁新浑身一震,抬起苍老的脸,看向朱允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最不该出现、也最不该为张飙说话的人,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冲出来。
而蒋瓛扶着老朱的手臂,则微微一紧。
他锐利如刀的眼神瞬间锁定了朱允熥,评估着这个突发状况的风险,肌肉悄然绷紧,进入随时可以扑出的状态。
云明吓得魂飞天外,差点直接瘫软。
他看着朱允熥,又看看老朱铁青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这位小爷是嫌命长吗?!】
而御座之上,朱元璋。
在那一声‘刀下留人’和‘先从我朱允熥的尸体上踏过去’炸响的瞬间,他空洞望着藻井的眼神骤然凝聚,如同沉睡的巨龙被蝼蚁的挑衅惊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双因为盛怒和吐血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翻涌着岩浆的寒潭,死死地钉在了朱允熥身上。
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厉声呵斥。
但那目光中蕴含的压迫感、冰冷感、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公然忤逆背叛的极致痛楚和暴虐,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只有老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朱允熥因为狂奔和激动而尚未平复的喘息。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刀子在所有人神经上刮过。
终于,老朱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凝固的空气:
“你……刚才说什么?”
“咱没听清。”
“再说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带着回音,也带着能将人灵魂冻裂的寒意。
朱允熥站在殿门口,逆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身形却挺得笔直,甚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
他能感受到那来自御座、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能感受到满殿文武或惊骇、或嘲弄、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注视。
压力如山。
但他胸膛中那股炽热到近乎疼痛的执念,支撑着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向老朱那可怕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重复:
“孙儿说——”
“请皇爷爷,刀下留人!”
“谁要杀张飙张先生——”
他顿了一下,喉咙滚动,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后半句:
“先从我朱允熥的尸体上踏过去!”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朱允熥真的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将这句大逆不道、近乎决裂的话再次吼出时,奉天殿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呼。
“狂妄!”
“放肆!简直无法无天!”
“三殿下!您怎能如此对陛下说话!”
“为了一个谤君辱祖的狂徒,您连君臣纲常、祖孙亲情都不要了吗?!”
反应最快、声音最大的,依旧是江南文官集团。
袁泰、方孝孺等人又惊又怒。
他们刚刚还在为即将铲除张飙这个心腹大患而兴奋,转眼间却杀出朱允熥这个程咬金,而且是以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的姿态。
这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更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朱允熥此举,无疑是将自己与张飙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若让他闹成,张飙未必能立刻死,而朱允熥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顽劣’皇孙,恐怕会借此进入皇帝,甚至朝野的视野。
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
必须立刻将这股苗头掐灭。
将朱允熥也打成张飙的同党。
“陛下!三殿下年幼无知,定是受了张飙那奸贼的蛊惑!”
袁泰立刻出列,痛心疾首:
“张飙谤君辱祖,罪证确凿!三殿下不思为君父分忧,反为奸贼张目,甚至口出狂言,以死相胁!此乃大不孝!大不忠!”
“臣恳请陛下,立刻命人将三殿下带下去,严加管教!莫要让奸邪之言,污了圣听,乱了朝纲!”
方孝孺也紧随其后,言辞更加犀利,直接上升到了储位和教育问题:
“陛下!子不教,父之过!三殿下如此狂悖,虽有受人蛊惑之因,亦可见平日疏于教导,心性未定!”
“如今皇太孙之位空悬,天下瞩目。皇子皇孙之德行,关乎国本!”
“三殿下今日所为,若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皇室无教?岂不让藩王更加轻视朝廷法度?”
“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室清誉计,臣斗胆,请陛下对三殿下施以惩戒,以正视听!并应早日确立国本,使皇子皇孙皆知所效仿,各安本分!”
他们的话,句句诛心。
既攻击朱允熥,又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教导不力’的背景,更再次扯出‘立储’大旗,强调朱允熥行为对皇室声誉和‘准储君’朱允炆的负面影响。
其他江南出身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声讨朱允熥的声浪甚至盖过了刚才对张飙的批判。
仿佛朱允熥才是那个十恶不赦、动摇国本的首犯。
龙椅上,老朱对下方文官们的鼓噪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朱允熥。
那目光中的冰冷,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被尖锐挑动、不愿面对的猜疑。
“允熥。”
老朱缓缓开口,打断了文官们的喧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知道,张飙骂咱什么吗?”
朱允熥挺直脊梁:“孙儿……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老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骂咱倒了八辈子血霉,骂咱写的《皇明祖训》是狗屁不通的神经病文章,骂咱脑子里装的都是屎!”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他诅咒咱的儿子造反!诅咒咱的江山永无宁日!”
“这样一个谤君辱祖、诅咒社稷的狂徒、奸贼!”
“你——”
他伸手指着朱允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朱允熥,咱的亲孙子!大明的皇孙!”
“竟然要咱‘刀下留人’?!”
“还要用你的命来保他的命?!”
“你告诉咱!”
老朱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上面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你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爷爷?!还有没有大明君父?!还有没有半点为臣为孙的本分?!!”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允熥心头,也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官们面露得色,觉得皇帝果然圣明,这下朱允熥无法狡辩了。
蓝玉别过头,常升闭上了眼。
郁新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所有人都以为,朱允熥要么会被吓得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地认错,要么会倔强地梗着脖子,被盛怒的皇帝当场处置。
然而,朱允熥在最初的脸色发白之后,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压抑已久的悲愤。
他迎着老朱暴怒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让蒋瓛眼神一凝,肌肉瞬间绷紧。
也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铿锵之力:
“孙儿眼里,当然有皇爷爷!有大明!有君臣纲常,祖孙亲情!”
“正因如此,孙儿今日才必须站出来,说这番话!”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或惊愕、或嘲讽、或愤怒的面孔,最后目光回到老朱身上,一字一顿:
“张先生骂您,言辞激烈,大逆不道,按律当斩!这一点,孙儿不否认!”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皇爷爷!您难道就不想知道,张先生他为什么要骂您吗?!”
“他为什么早不骂,晚不骂,偏偏在去了武昌,查了军械库,见了那些腐烂生锈的刀枪,见了那些空有其名的兵册,见了那些被克扣粮饷、面黄肌瘦的卫所军户之后,才突然发疯,口出狂言?!”
“他为什么在看到齐王打出‘清君侧,诛张飙’的旗号,听到那些被叛军屠戮的百姓惨状,想到自己兄弟可能已经殉国之后,才指着《皇明祖训》骂它是祸根?!”
朱允熥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人们心上。
文官们脸色变了,他们忽然意识到,朱允熥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情绪失控。
蓝玉的眼睛眯了起来,常升猛地睁眼。
郁新的哭声止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朱允熥。
老朱脸上的暴怒微微凝滞,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但语气依旧冰冷:
“你想说什么?为他开脱?说他骂咱,是因为忧国忧民?是忠臣被逼急了?!”
“孙儿不敢为张先生开脱!”
朱允熥大声道,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那泪光背后,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愤怒:
“孙儿只是想问皇爷爷,问满朝诸公——”
“如果《皇明祖训》里,没有赋予藩王‘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的权力,齐王朱榑,他敢不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如果朝廷法度森严,监察有力,地方卫所武备不曾废弛,粮饷不曾被层层克扣,齐王的叛军,能不能那么快就席卷州县,涂炭生灵?!”
“如果……如果……”
朱允熥的声音哽咽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说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如果当年东宫之中,也有人能像张先生这样,不管不顾地去查,去挖,去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