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奉天殿,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连刚才还在慷慨激昂请战的蓝玉,跪地‘逼宫’的文官,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听到了什么?
张飙……
那个疯子……
他竟然……他竟然敢……
不,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疯魔!是丧心病狂!是诛九族都嫌轻的弥天大罪!
当着武昌卫指挥使的面,狂笑自己是‘奸臣’,说皇上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儿子当成昏君?
这已经够死了!
可他竟然还敢掏出《皇明祖训》——
那是洪武皇帝亲自撰写,颁行天下,要求藩王、臣民世代遵循的祖宗家法。
是老朱一生治国理念和理想的结晶!是大明江山的基石之一。
他竟敢把它摔在地上?指着鼻子骂写这东西的人是‘神经病’?骂皇上脑子里装的是屎?!
这……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能形容的了。
这是要把老朱家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气活过来,再把老朱直接气死在奉天殿的节奏。
“嘶——!”
死寂之后,是更加响亮、更加整齐,仿佛要将奉天殿房顶掀开的倒吸凉气之声。
所有大臣,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全都脸色煞白,眼神惊恐,浑身发冷,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
一些年迈的老臣,更是摇摇欲坠,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才能站稳。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御座上的洪武皇帝。
龙椅上,老朱确实懵了。
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硬,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云明那尖利走调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撞击,炸开。
【老朱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多少年的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
【他娘的靖难之役还提前了是吧……】
【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耳膜上、心尖上。
尤其是‘靖难之役’四个字。
虽然他不完全理解张飙具体指的什么,但‘靖难’字面意思和此刻情景结合,加上‘提前’二字,形成了一种极其恶毒、极其诛心的诅咒感。
还有《皇明祖训》……那是他毕生心血,是他为子孙万代设计的江山永固之法。
是他朱元璋智慧的体现!是他老朱家的传家宝。
在张飙那疯子嘴里,却成了‘神经病’写出的、‘煞笔’的、导致儿子造反的玩意儿?!
“呃……”
老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嗬嗬声。
他感觉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窜,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从胸口直冲喉头。
“皇爷!”
“皇上!”
一直紧张关注着老朱的两名贴身小太监,几乎同时发现了不对,失声惊呼。
只见老朱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骇人的金纸色,嘴唇哆嗦着,一手死死抓住御案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岳,直挺挺地就要向后倒去。
“快!扶住皇上!”
云明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和蒋瓛一左一右,拼命上前架住老朱瘫软沉重的身体。
阶下的文武大臣们,此刻也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皇帝这副模样,顿时吓破了胆。
“陛下!”
“皇上保重龙体啊!”
“太医!快传太医!”
奉天殿内彻底乱了套。
惊呼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刚才还如同泥塑木雕的百官,此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惊恐万状地向前涌去,又不敢真的靠近御阶,只能围在下面,伸着脖子,满脸惶急。
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如户部尚书郁新,已经急得老泪纵横,连连跺脚。
凉国公蓝玉也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冲上去,但被身旁的常升死死拉住,常升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凝重无比。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云明和蒋瓛快要扶不住,太医还没赶到,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当场昏厥,甚至……
“嗬——!”
一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粗重喘息,猛地从老朱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眸,骤然重新聚焦,里面燃烧起一种近乎癫狂、毁天灭地的暴怒火焰。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熔岩,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溅在光洁的御案上、明黄色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皇上!”
云明的哭腔都变了调。
“皇爷!”
蒋瓛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支撑。
“陛下!”
阶下群臣肝胆俱裂,不少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老朱却借着这一口血喷出,似乎将那瞬间冲垮他心防的极致暴怒和憋闷,稍微宣泄出了一丝。
他没有倒下。
他用一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撑住了自己的身体,虽然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血迹蜿蜒,但腰杆却缓缓重新挺直了一些。
他推开试图过度搀扶的云明和蒋瓛,自己用手撑住御案,站稳。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乱糟糟、惊恐万状的群臣。
被这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浑身剧颤,如坠冰窖,赶紧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奉天殿,再次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嗬……嗬……”
老朱又喘了几口气,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狠厉的决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又蕴含着一种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狂暴杀意:
“张……飙……”
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再吐出来。
“狗……东……西……”
“咱……要……杀……了……你……”
“千……刀……万……剐……”
“诛……你……十……族……”
这低沉、缓慢、却斩钉截铁、充满血腥味的话语,如同最冷酷的判决,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陛下圣明!”
“张飙丧心病狂,罪该万死!”
“此獠不诛,天理难容!国法难容!”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张飙锁拿进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几乎是老朱话音落下的瞬间,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翰林学士方孝孺为首的江南文官集团官员,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立刻爆发出激烈的附和与声讨。
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愤,唾沫横飞,仿佛与张飙有不共戴天之仇:
“陛下!张飙此言,已非人臣所宜出!诽谤君父,亵渎祖训,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罪滔天!”
“此等狂悖无礼、目无君父之徒,留之一日,便是对陛下天威的亵渎,对我大明礼法的践踏!”
“必须立刻严惩!不仅要杀张飙,还应追究其举主、同党!彻底肃清此等歪风邪气!”
“张飙在武昌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今又口出如此狂言,可见其早已心怀异志,包藏祸心!臣怀疑其与齐王、周藩叛乱或有勾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辞越来越激烈,帽子越扣越大。
从单纯的辱君,上升到动摇国本、勾结叛逆,恨不得立刻就将张飙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再踏上一万只脚。
整个奉天殿,顿时又变得喧闹无比,宛如菜市场。
这些江南出身的文官,此刻脸上虽然满是‘义愤’,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闪动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快意。
【张飙!你也有今天!】
【叫你审计!叫你查账!叫你挡我们的财路!叫你坏了我们多少好事!】
【这次,是你自己作死,说出了这天上地下都没人敢说的疯话!皇帝再能忍,也绝不可能再容你!】
【杀!一定要杀!不仅要杀,还要借此机会,把你那一套什么审计、查账的玩意儿,彻底批倒批臭!】
【最好把户部郁新那些试图整顿财政的人也敲打一番!】
他们叫嚣得格外卖力,声音格外响亮。
仿佛要用这声音,将刚才因为逼宫立储而可能引起皇帝不满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占据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
然而,在一片喊打喊杀的喧嚣中,也有一些人保持着沉默,或者眉头紧锁。
凉国公蓝玉抱着胳膊,脸色阴沉,眼神闪烁不定。
他固然不喜欢张飙那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的脾气,也恼火张飙曾经查过他的一些旧部。
但此刻,看着那些文官上蹿下跳、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样子,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
更重要的是,张飙骂的那些话,虽然难听至极,但关于《皇明祖训》导致藩王可能作乱这一点……
蓝玉作为顶尖的将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过类似的隐忧。
只是他绝不会,也不敢像张飙那样说出来。
开国公常升站在蓝玉身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常家与皇室关系特殊,他考虑得更多。
张飙这话,是把皇帝和藩王都骂进去了,还牵扯到已故的太子……这潭水太浑,太危险。
户部尚书郁新,这位老臣是张飙亲自推荐进老朱视野的,如果不是张飙,前任户部尚书茹瑺不可能倒台,他也不可能被老朱重用。
也就是说,张飙才是他的伯乐。
虽然他知道张飙的话是找死,但张飙在武昌清查卫所、追索钱粮,其实是间接在帮他户部推动的财政整顿。
张飙若死,还是以这种‘诽谤君父、亵渎祖训’的罪名死去,那接下来,谁还敢碰那些烂账?
江南那些人的气焰,恐怕会更加嚣张。
郁新嘴角动了动,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把头埋得更低。
兵部右侍郎卓敬,手里还捏着那份带来坏消息的战报,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混乱的一幕,只觉得无比疲惫和荒谬。
前线将士在流血拼命,后方朝堂却因为一个御史的疯话闹得不可开交,攻讦倾轧……
龙椅旁,蒋瓛扶着老朱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焰。
他眼神锐利如鹰,冷冷地扫过下方那些激昂陈词的文官,特别是江南集团的那些面孔,将他们此刻的表演牢牢刻在心里。
作为皇帝的鹰犬,他深知,愤怒的洪武大帝固然可怕,但冷静下来的老朱,才是真正算总账的时候。
云明则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帕子,试图擦拭老朱龙袍上的血迹,手抖得厉害。
老朱自己,在最初那口血喷出,以及吼出要杀张飙的话之后,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任凭云明擦拭,身体被蒋瓛稳稳扶着,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他不再看下面吵嚷的群臣,眼神空洞地望着大殿上方精美的藻井,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小。
但那眼神深处,冰寒与暴怒交织的漩涡,却在疯狂旋转,酝酿着更可怕的风暴。
奉天殿内,就这样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阶下,以江南文官为主的官员们义愤填膺、口诛笔伐,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如同在举行一场对张飙的缺席公审大会。
阶上,皇帝面无表情,沉默如铁,嘴角残留血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低气压。
而其他勋贵、武将、非江南系的文官,则大多沉默观望,或眉头紧锁,心思各异。
太医终于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但看到御座上的情形,跪在阶下,不敢上前,只能惶恐地等待召唤。
这场混乱而荒诞的朝会,似乎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
另一边,北五所偏殿。
自从蓝玉在‘恩宴’上口出狂言,惹得老朱杀心大起,他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足不出北五所偏殿。
读书、习武,偶尔与姐姐朱明玉说说话,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
而此时,他正在殿内临摹字帖,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心头翻涌的烦闷与焦虑。
他知道必须忍耐,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对大哥死因的探查,因为蓝玉那事件后,宫廷守卫和眼线的明显加强,几乎陷入了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