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熥!允熥!”
殿门被猛地推开,朱明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眼中却满是惊惶。
“二姐?怎么了?”
朱允熥放下笔,心头一紧。
能让一向爽利泼辣的姐姐如此失态,绝非小事。
“出大事了!张飙!张飙那个疯子……”
朱明玉抚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话都说不连贯。
“张先生?他怎么了?武昌又出什么事了?”
朱允熥站起身,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是武昌!是朝会!奉天殿朝会!”
朱明玉抓住弟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我刚从尚宫局那边过来,听到几个交好的老嬷嬷在偷偷议论,说……说皇爷爷在朝会上,被气得吐血了!”
“然后……然后大吼着要杀了张飙!千刀万剐!诛十族!”
“什么?!”
朱允熥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皇爷爷被气得吐血?要杀张飙?还诛十族?!】
【这得是多大的罪过?!】
“到底怎么回事?张先生远在武昌,怎么会把皇爷爷气到朝会上吐血?”
朱允熥急声追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朱明玉快速将自己听到的、拼凑起来的片段说了出来:
“好像……好像是武昌卫那个指挥使金顺,密奏弹劾张飙,里面附带了张飙的……的狂言!”
“张飙骂皇爷爷倒了八辈子血霉,骂《皇明祖训》是神经病写的,骂皇爷爷脑子里……脑子里都是……”
“哎呀,那些话我学都学不出口!简直大逆不道到了极点!云公公念密报的时候都吓瘫了!”
朱允熥听得目瞪口呆,脑中嗡嗡作响。
【骂皇爷爷?骂《皇明祖训》?】
【这……这确实是张先生能干出来的事!也只有他敢这么干!】
【可是……这也太疯狂了!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把九族亲戚往阎王殿里送啊!】
短暂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朱允熥的心。
【张飙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在查案!查军械,查漕运……那些线索,说不定就跟父王的死,跟大哥的死有关!】
【甚至可能隐隐指向吕氏,指向更深处的阴谋!】
【如果张飙现在就被杀了,这些线索很可能就此中断,被有心人彻底掩盖!】
【那些自己渴望揭开的真相,难道又要再次沉入黑暗,永不见天日?】
【不行!】
【绝对不行!】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朱允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决绝。
“二姐,我要去奉天殿!”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疯了?!”
朱明玉大惊失色,死死拽住他:
“你现在去干什么?!皇爷爷正在盛怒之中!满朝文武都在声讨张飙!”
“你这个时候冲过去,是想触霉头,还是想替张飙求情?!你嫌皇爷爷现在对我们这边猜忌得还不够深吗?!”
“我不是去求情!”
朱允熥挣脱姐姐的手,眼神灼灼:
“我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他死了,有些事就永远查不清了!”
“查不清就查不清!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朱明玉急得眼圈都红了:
“允熥,你冷静点!张飙说出那种话,神仙也救不了他!”
“你现在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朱允熥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去,眼睁睁看着他被皇爷爷下旨处死,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大哥的仇,可能就再也报不了了!”
他看着姐姐焦急担忧的面容,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加坚定:
“二姐,你放心,我不会像上次闯华盖殿那么冲动。我只是……去看看。或许,或许有机会……”
“有机会什么?你能改变皇爷爷的圣意吗?”
朱明玉泪光莹莹:“允熥,算姐求你了,别去!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朱允熥伸手,轻轻擦去姐姐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二姐,有些事,等不了。我必须去。”
说完,他不再看朱明玉绝望的眼神,毅然决然地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朱明玉追到门口,看着弟弟迅速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她不能让弟弟一个人去面对风暴。
朱允熥走得很快,心中那股炽热的冲动和冰冷的理智在不断交锋。
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很可能适得其反。
但让他坐视张飙,这个可能揭开真相的关键人物,就这么被处死,他做不到。
刚穿过一道宫门,迎面却碰上了一行人。
正是被簇拥着、似乎刚从哪里回来的朱允炆。
朱允炆一身杏黄色常服,气度从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浅笑,正与身旁一名翰林侍讲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疾步而来的朱允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更加疏离。
“三弟?行色匆匆,这是要去何处?”
朱允炆停下脚步,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兄长和‘准储君’特有的矜持。
朱允熥脚步一顿,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依礼微微躬身:“见过二哥。有些急事,需去前面处理。”
简单一句,便想绕过他继续前行。
“哦?急事?”
朱允炆却挪了一步,恰好挡在朱允熥前面,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探究:
“这个时辰,皇爷爷正在奉天殿举行朝会,三弟若无宣召,似乎不宜前往那边吧?”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关切: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说与为兄听听,或许能帮你参详参详。”
朱允熥心中烦躁更甚,面无表情道:
“不劳二哥费心,并非什么难处,只是私事。我去去就回。”
“私事?”
朱允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锐利了几分:
“三弟,你该不会又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要像上次强闯华盖殿那样,去惊扰皇爷爷吧?”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和‘规劝’:
“三弟,不是为兄说你,上次你已闯下大祸,幸得皇爷爷宽宥。”
“如今朝局纷扰,前线战事吃紧,我们做孙儿的,更应谨言慎行,为皇爷爷分忧,而不是添乱。”
“你若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关于父王也好,关于其他也罢,也该先告知为兄,我们兄弟商量着来才是。”
“毕竟,我也是父王的儿子,有知情之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出朱允熥的前科,又摆出兄长和嫡子的架子,更隐隐试探朱允熥是否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关于朱标之死的线索。
朱允熥心中冷笑,对这位二哥的虚伪早已看透。
他耐着性子,语气却更加不耐烦:
“二哥想多了。并非父王之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再次试图绕行。
被朱允熥如此无视顶撞,朱允炆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自幼被吕氏教导要端庄持重,以仁孝示人,内心深处实则极其在意身份和体面。
朱允熥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不敬,让他觉得被冒犯,尤其是在他自觉储位已定、身份更加尊贵的此刻。
“站住!”
朱允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丝训诫的意味:
“朱允熥!我是你兄长!你就是这般与兄长说话的?一点规矩体统都不顾了吗?难怪皇爷爷总说你需要多加管教!”
他这话,已经是在用身份压人,并暗指朱允熥不得圣心。
朱允熥霍然转身,盯着朱允炆,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是,皇爷爷是喜欢你。喜欢你的温良恭俭,喜欢你的仁孝感化,喜欢你会说话,会做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允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可你这副虚伪的样子,装得不累吗?午夜梦回,想起我大哥的时候,你心里就真那么坦荡吗?!”
“你……!”
朱允炆被这赤裸裸的讽刺和近乎指控的话语刺得脸色一白。
他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温文尔雅的面具瞬间出现裂痕,手指指着朱允熥,气得微微发抖。
他从小被吕氏保护得很好,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揭短辱骂?!
尤其是涉及朱雄英之死这种他最敏感、也最想掩盖的话题!
然而,就在朱允炆即将失态,周围太监宫女噤若寒蝉之际——
“都给咱闭嘴!!”
一声饱含震怒、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咆哮,猛地从奉天殿方向传来,穿透重重宫墙,清晰地炸响在兄弟二人耳边。
“蒋瓛!给咱即刻捉拿张飙回京!咱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诛其十族!以儆效尤!!”
那声音中的暴戾、杀意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朱允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半点血色。
【圣旨下了!皇爷爷……真的要杀张先生!还要诛十族!】
【来不及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那股绝不能让真相湮灭的执念压过。
“滚开——!”
朱允熥暴喝一声,不再理会眼前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的朱允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搡。
朱允炆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被身后的太监慌忙扶住,头上的翼善冠都歪了,显得狼狈不堪。
“朱允熥!你敢……”
朱允炆又惊又怒,尖声叫道。
然而,朱允熥看都没看他一眼,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奉天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朱明玉此时也赶到了附近,看到弟弟推开朱允炆冲出去的背影,又听到奉天殿传来的怒吼和弟弟的呐喊,吓得魂飞魄散,想追上去却腿脚发软。
朱允炆在太监的搀扶下站稳,手忙脚乱地扶正帽子,脸色青红交加。
他望着朱允熥决绝冲向奉天殿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个老三,为了张飙那个将死的疯子,竟然敢如此失态,如此不管不顾……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飙手里,难道有能威胁到我母亲的东西?!】
朱允熥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奉天殿巍峨的轮廓越来越近,殿外值守的侍卫和太监看到他狂奔而来,都露出惊愕之色。
但朱允熥根本无视他们,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洞开的高大殿门,里面传来的喧嚣怒骂声已经清晰可闻。
就在他即将冲上台阶,闯入那片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和此刻最狂暴怒火的核心之地时——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殿内,朝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朝着所有惊愕回头的文武大臣,发出了一声嘶哑却穿透一切嘈杂的呐喊:
“皇爷爷!刀下留人!”
“谁要杀我张师父——”
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出现在殿门逆光之中,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血性,对着满殿惊骇的目光,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先从我朱允熥的尸体上踏过去!”
刹那间,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正在口诛笔伐的大臣,所有侍立的太监侍卫,包括御座上刚刚喷过血、脸色惨白却怒焰滔天的老朱,全都僵住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那个闯殿少年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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