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寂静之后,胡充妃从蒲团上再次站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尊沉默的佛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癫狂与软弱已被彻底锁回心底最深的囚笼。
她缓缓踱步到佛堂一侧的净手铜盆前,就着里面早已凉透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洗净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又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襟和发髻。
镜中的人影,恢复了往日的端庄,甚至因为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冰寒,而更显出一种孤绝的冷艳。
“来人。”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守在门外的老嬷嬷立刻推门而入,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
“传本宫的话!”
胡充妃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吩咐,如同在布置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宫务:
“着尚宫局、内承运库、御药房、惜薪司等相关管事,立刻到春禧殿偏殿候着。”
“本宫奉皇上口谕,问询近二十年贡品,尤其是药材贡品的支用记录。”
“是。”
老嬷嬷躬身应道,迟疑了一下:“娘娘,真要……彻查?”
“皇上的口谕,你没听清吗?”
胡充妃淡淡反问,语气却不容置疑:“不仅要查,还要快,要‘清楚’。去吧,动作利落些。”
老嬷嬷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安排。
春禧殿偏殿,不多时便灯火通明。
各局司的掌事太监、女官被深夜传召,心中无不惴惴。
胡充妃端坐主位,面沉似水,一条条询问,一本本账册被快速翻阅、核对。
她问得极细,从某年某月某地进贡的某品人参,到何时由何人领用,用在了哪位主子身上,有无太医院存档脉案佐证……
逻辑缜密,条理清晰,俨然一副雷厉风行、奉命严查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看似高效且全面的清查进行到后半夜时,几条‘线索’被顺理成章地挖了出来。
负责内承运库药材分类保管的一名老太监,被查出数年前曾‘疏忽大意’,将一批品相略次的辽东参混入了极品贡参之中,且记录有涂改痕迹。
御药房一名掌管配药的资深药师,被供出曾私下接受过某位早已失势的嫔妃的‘馈赠’,并为其额外提供过几次品质不明的参须入药。
还有一名曾在郭宁妃宫中伺候过的年老宫女,‘回忆’起多年前,郭宁妃掌管后宫时,似乎曾从内承运库支取过一批老参,用途记载含糊,而当时经手人之一,正是那名老太监。
而所有的线索,隐隐都指向了已故的郭宁妃和某些底层宫人的贪渎与疏忽。
胡充妃当机立断,连夜将这几人拿下,严加审问。
在‘确凿’的证据和压力下,老太监和药师承认了因贪图小利或受人请托,在贡品管理上做了手脚。
但他坚称只是以次充好或挪用了些许,绝无下毒之举。
那名老宫女则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依命行事,毫不知情。
彻夜未眠的胡充妃,在天色将明时,带着初步的清查结果和那几名‘嫌犯’,亲自前往华盖殿求见。
老朱同样一夜未眠,眼底血丝更重,听完胡充妃的禀报,又扫了一眼那几份‘供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你的结论是,内帑管理确有疏漏,有宫人贪渎,以次充好,但所谓‘下毒’之事,查无实据,或是郭宁妃宫中旧事牵连?”
老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妾无能,暂只查得这些。是否还有更深隐情,或需更专业之人详查。”
胡充妃深深伏地:“臣妾不敢隐瞒,亦不敢妄断,一切但凭皇上圣裁。”
她将姿态放到极低,既表明了尽力,又暗示了‘水太深,我查不下去了’,同时巧妙地将已故的郭宁妃推到了前面。
老朱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将这几人,移交锦衣卫,依律处置。”
“是。”
胡充妃心头微微一松,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你!”
老朱的目光落在她依旧伏地的背上,复杂难明:
“协理内帑,失察之责难免。即日起,暂停协理之权,于宫中静思己过。“
”春禧殿一应事务,暂由……由李惠妃代管。”
胡充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暂停协理之权,等于剥夺了她经营多年的重要权柄。
静思己过,更是近乎软禁的警告。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老朱念及旧情,在证据并未直接指向她的情况下,所能给予的、最温和的处罚了。
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打入冷宫,甚至……
“臣妾……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愧。
退出华盖殿,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宫道上,胡充妃脊背挺直,步伐稳定,但袖中的双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暂停权柄,软禁宫中……这只是开始。
她了解朱元璋,他的疑心一旦种下,就绝不会轻易消除。
那几名‘替罪羊’被锦衣卫接手,以蒋瓛的手段,谁知道会审出什么?即便他们咬死了,老朱就会信吗?
回到春禧殿,她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
老朱对她的旧情,她一直都知道。
那是老朱落魄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老朱心底一块特殊的角落。
这份情,让她在这些年的后宫倾轧中始终保有几分体面,甚至获得协理内帑的权柄。
但她也无比清楚,这份情,在江山社稷、在皇室安危、在他朱元璋的绝对权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今,这份情,恐怕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老朱让她先自查,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次试探,一次给她留的最后一点颜面。
而她交出的答案,显然没有让老朱满意。
“蒋瓛。”
老朱对着空旷的大殿沉默了许久,忽地低声唤道。
蒋瓛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臣在。”
“那几个人,仔细审。但重点不是他们。”
老朱的眼神冰冷:“咱要你派最得力、最隐秘的人,给咱盯紧春禧殿,盯紧胡充妃。”
“她宫里宫外所有的人脉往来,这些年来所有经她手或可能与她有关的内帑账目、贡品流转,给朕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臣明白!”
蒋瓛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对胡充妃起了最深的疑心,甚至可能已不抱期望。
而秘密调查一位有旧情的妃嫔,这其中的意味,非同小可。
……
次日,日常朝会。
奉天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山东战事,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兵部右侍郎卓敬再次出列,禀报最新军情,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
“陛下,山东前线汤和、铁铉所部急报。”
“我军此前于青州外围设伏,大破齐王叛军前锋,斩获甚众,叛军士气受挫,我军趁势推进,已对青州形成合围之势,叛首朱榑、卢云似已成瓮中之鳖.......”
听到这里,不少文武官员脸上露出些许振奋之色。
老朱紧绷的脸色也略微缓和。
可是,卓敬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也沉重起来:
“然,就在我军准备发动总攻,一举剿灭叛军主力之际,战场侧翼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
“打的是周藩护卫旗号,兵力约万余,战力彪悍,直冲我军中军!”
“与此同时,原本被围困的卢云所部,亦突然发力,向外猛突。我军遭此两面夹击,猝不及防,阵脚一度大乱……”
“什么?!”
殿中一片哗然。
“周藩军队?朱有爋他真的敢?!”有武将失声惊呼。
老朱脸上的那一丝缓和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青筋暴起。
卓敬硬着头皮继续道:
“幸赖汤老将军临危不乱,铁铉左侍郎指挥若定,我军虽伤亡不小,但最终稳住阵线,且战且退,现已退至预设的第二道防线。”
“然,合围之势已被打破,叛军与周藩军队合流,声势复振,我军……暂转入守势,需重新部署。”
战报念完,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本以为即将平定的一场叛乱,因为周王次子朱有爋的公然介入,瞬间逆转,演变成了更棘手的局面。
一个齐王还不够,现在又加上了明显有备而来、野心勃勃的周藩。
这意味着,藩王作乱,已不是孤例,而是有串联、有效仿的危险趋势。
“砰!”
老朱一拳砸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被亲儿子背叛的痛楚还未消散,现在又被亲孙子狠狠捅了一刀。
这种接连被至亲骨肉从背后刺来的感觉,让他这位开国皇帝也感到一阵椎心的寒意和暴怒。
“陛下!臣请战!”
凉国公蓝玉再次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和强烈的求战欲:“区区齐王、周藩宵小,何足挂齿?!”
“臣愿亲提十万大军,北上山东,定将朱榑、朱有爋、卢云等叛贼头颅,一并献于阙下!扬我大明国威!”
他这一带头,不少勋贵武将也纷纷出列请战:
“臣亦请战!”
“末将愿为先锋!”
“陛下,当以雷霆之势,速平叛乱,以儆效尤!”
武将军心可用,战意高昂。
但老朱看着群情激愤的武将们,尤其是为首蓝玉那灼热的目光,心中的暴怒之外,却滋生出一丝更深的警惕和疲惫。
【速平叛乱?谈何容易。】
齐王经营山东多年,卢云是沙场老将,如今再加上一个明显蓄谋已久、兵精粮足的周藩朱有爋……
这已不是一场可以轻易速胜的局部平叛,很可能演变成波及数省、耗时耗力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