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武将权力借机膨胀,藩王接连作乱,朝廷威信受损,各地心怀鬼胎者蠢蠢欲动……
这一切,都让老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江山根基处的动摇感。
他强压着怒火,没有立刻回应武将们的请战,目光扫向文官队列。
就在这时,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翰林院学士方孝孺为首,数十名文官齐刷刷出列,跪倒在地。
袁泰双手高举一份联名奏疏,声音沉痛而恳切:
“陛下!山东战事骤变,周藩公然附逆,此实乃国家危难之秋,宗室不幸之至!臣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
“然,痛定思痛,臣等以为,此等祸乱接连发生,其根源非止于朱榑、朱有爋等个人之狂悖。”
“实乃因国本未定,神器无主,以致诸王心生觊觎,天下人心浮动!”
方孝孺接口,言辞更加犀利直接,引经据典:
“陛下!《春秋》之义,防患于未然。储贰者,天下之本也。本不立,则干枝摇动。”
“今齐、周二藩,先后称兵,虽曰‘清君侧’,实窥大位!”
“此正因东宫久虚,未有皇太孙明诏天下,使宵小之辈以为有机可乘,宗室尊亲亦难免存非分之想!”
“为杜絶效尤,安定社稷,凝聚天下臣民之心,臣等冒死恳请陛下——”
袁泰的声音陡然拔高,与身后众多文官齐声奏请,声震殿宇:
“请陛下顺应天命人心,早定国本,昭告天下,立皇次孙允炆殿下为皇太孙,以固国基,以安宗室,以定民心!”
“此乃当前化解危局、震慑不臣、稳固江山之不二法门!伏乞陛下圣断!”
文官们伏地不起,态度坚决。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
【国家动荡,根源在储位未明;唯有早日确立朱允炆的皇太孙地位,才能从根本上断绝其他藩王的非分之想,稳定朝野人心。】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为国为民,毫无私心。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指出了老朱迟迟不正式立储可能带来的隐患。
然而,听在老朱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他刚刚经历了孙子公然举兵助逆、后宫可能隐藏着谋害太子,甚至自己的毒手……
这一连串至亲的背叛与阴谋,早已让他对所谓的‘亲情’、‘宗室和睦’,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和厌恶。
此刻,这群文官却趁着前线战事不利、国家动荡之际,集体逼宫,要求他立刻立储,而且立的是他们明显属意、与文官集团关系更近的朱允炆。
这在他看来,哪里是什么忠言直谏?分明是看准了他内外交困,趁机要挟,迫不及待地要为他们未来的‘主子’铺路!
甚至可能……与背后的某些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少,是在利用眼下的乱局,谋取他们政治集团的最大利益!
“你们……”
老朱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扫过殿下跪倒的一片文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彻骨,蕴含着毁灭般的风暴。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道禀报声:“启禀皇上,武昌急报——!”
“嗯?”
老朱一愣,心说武昌的急报怎么这么多?难道武昌那边又出什么乱子了?!
云明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上前接过密报,打量了一眼上面的封条,道:
“皇上,这是锦衣卫截获的武昌卫指挥使金顺的密报!不是八百里急奏!”
“金顺的密报?”
老朱再次愣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挥手:“念!”
如果是张飙的密报,他可能毫不犹豫的就拿过来自己看了,但听到是金顺的,而且还是锦衣卫截获的滞后消息,顿时就失去了兴趣。
因为他不用想也知道,肯定金顺弹劾张飙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当众念出金顺的密报呢?因为他要杀鸡儆猴!
特别是‘敬’刚才那些站出来,‘逼’他确立朱允炆皇太孙候选人的文官集团。
只见云明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抽出铜管里面的卷状密报。
他展开纸张,目光扫过第一行字——
“噗通!”
这位在御前侍奉多年、见惯风浪的大太监,竟然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手中的奏疏‘啪’地掉在光洁的金砖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份摊开的奏疏,如同见到了九幽阎罗的索命文书。
满朝文武皆惊。
老朱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乍现:“嗯?”
云明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起,颤抖着捡起奏疏,却不敢再看第二眼,只是‘砰砰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皇上……这密报……这密报……”
“念!”
老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咱让你念,聋了吗?!”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云明磕头如捣蒜,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不是奴婢不念,是这……这密报上的言辞……实在是……实在是……大逆不道!骇人听闻!奴婢……奴婢不敢念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哀求。
老朱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云明,又扫了一眼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忽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封的怒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
“大逆不道?骇人听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怎么,咱的儿子反了,孙子反了,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也敢写檄文反咱?”
“皇上息怒!这密报上的内容,不是檄文......是张飙张御史的狂言,金指挥使是在告御状!”
“哦?告御状?”
老朱眉毛一挑:“看来张飙又折腾出事了!惹得咱们这位金指挥使,都忍不住僭越上奏,弹劾他!”
“这......”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心说皇上这么快就把金顺的罪定调了?‘僭越’可是重罪啊!
却听老朱又侃侃而谈道:
“张飙那狗东西,在应天府的时候,骂咱还少吗?骂你们——”
他抬手指了指六部官员:“户部全是‘蠹虫’,兵部都‘喝兵血’,都察院‘尸位素餐’……咱什么场面没见过?”
被点名的六部官员,顿时满脸尴尬,低下头不敢对视。
其余勋贵,也有不少曾被张飙‘审计’过,一个个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面露悻悻之色。
【是啊,张飙那疯子的嘴,满朝文武谁没领教过?】
可云明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心里已经哭出来了:
【皇上啊皇上.......这场面您是真没见过!】
【以前张飙骂人,好歹还绕着弯子、打着为公的旗号……这次……这次他是直接指着您鼻子骂祖宗十八代啊!】
【还把《皇明祖训》摔在地上踩!说您写的都是狗屎!说您儿子都是畜生!这要是念出来……】
云明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盛怒的皇帝拖出去凌迟的场景。
老朱见云明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被连日坏消息积压的暴戾之气,反而被勾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张飙这疯子,在千里之外的武昌,还能骂出什么新花样来!
“云明。”
老朱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可怕:“捡起来,念。”
“皇上……”
云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大声地念!”
老朱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让满朝文武都听听,咱大明的‘忠臣’、‘青天’,在背后都是怎么‘效忠’君父的!”
云明浑身一颤,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颤抖着,再次捡起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奏疏,展开。
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但那却不是纸响,而是他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仿佛赴死般,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念诵:
“臣……武昌卫指挥使金顺,冒死密奏……”
开篇还算正常。
主要是控诉张飙在武昌的‘暴行’,可谓罄竹难书。
但随着云明念到赵丰满来武昌,他的声音就开始发抖,语速也越来越快,仿佛想赶紧念完这催命符:
“张大人闻齐王‘清君侧’,又见兄弟殉国、百姓遭难之惨状,悲愤难当,于营中……于营中……”
他卡壳了,脸憋得通红。
“于营中如何?!”
老朱厉声喝问。
云明一哆嗦,眼一闭,心一横,如同背诵炼狱经文般,用尖利而走调的声音,将那一段段石破天惊的‘狂言’倾倒而出:
“于营中狂笑,言:‘清君侧!诛张飙!老子现在都混成奸臣了?!老朱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居然被儿子当成了昏君?!他娘的靖难之役还提前了是吧?!’”
“又掏出《皇明祖训》,指其中‘凡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之条,怒骂……怒骂……”
“骂什么?!”
老朱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
“骂……骂……”
云明牙齿打颤:
“骂‘多少年的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老朱是怕自己儿子不反是吧?!现在好了,他儿子真反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诛张飙!以后还会有更多儿子反!真他娘的煞笔!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嘶——!”
满朝文武,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简直不敢睁开眼。
而老朱整个人,直接懵了,宛如石化一般愣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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