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内。
烛火在铜灯座上安静地燃烧,将老朱伏案批阅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殿内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沉重的寂静,唯有朱笔划过奏疏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这两日,山东的叛乱、湖广的‘匪患’、开封的野心,以及李墨和朱有燉的遇袭失踪……
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让这位洪武皇帝眉宇间的川字纹更深了,眼中血丝也未曾褪去。
但他手中的笔却未曾停歇,一道又一道旨意签发出去,调兵、遣将、申饬、密查……
他试图以开国之君的意志力,强行按住这似乎开始晃动的大明江山。
“皇爷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只见朱允炆端着一个精巧的食盘,上面放着一只热气袅袅的青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垂手侍立的太监,但都被他示意留在了门外。
老朱抬起头,看到是朱允炆,紧绷的脸上线条略微柔和了些,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依旧存在。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
“允炆来了。这么晚,怎么还不去睡?”
朱允炆将食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避开堆积如山的奏疏,恭敬道:
“孙臣见皇爷爷殿内灯烛未熄,想着您定是又在为国事操劳,便去御膳房亲手熬了碗参汤,给您补补精神。”
说着,他端起瓷碗,双手奉上:“皇爷爷,趁热喝了吧。”
看着孙子乖巧孝顺的模样,老朱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旋即面带微笑的接过参汤。
碗中汤色清亮,参香浓郁,确实是用了好材料,费了心思的。
他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有心了。”
老朱放下碗,目光落在朱允炆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庞上,忽然问道:
“允炆,近日朝中之事,山东、湖广的乱子,你可有耳闻?若换做是你,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考校,也是一个下意识的倾诉。
或许在疲惫之时,他也想听听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储君人选,有何见解。
朱允炆闻言,神色一正,略作思索,谨慎地开口道:
“孙臣愚钝,于军国大事见识浅薄。不过,近日读史,偶有所得。”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闻古之明君,多恤民力,慎动刀兵。”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老朱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孙臣以为,齐王叔……呃……朱榑与卢云作乱,固然罪大恶极,必须平定。”
“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调兵平叛之时,首要在于稳定山东民心,切断乱军与百姓之联系,使其如无根之木。”
“而朝廷大军压境,更需宣示皇爷爷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至于湖广‘匪患’……来得蹊跷。”
“楚王叔镇守多年,素称贤能,不应有如此大规模民乱。其中恐有隐情,或为人构陷,或有小人作祟。”
他虽然没有明指出,谁构陷,或小人是谁,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张飙无疑。
老朱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只是端起参汤,自顾自地喝了一口,便示意朱允炆继续讲下去。
朱允炆心下大定,然后接着道:
“故而,孙臣觉得,当以查清真相为先,不可贸然定性,以免伤及无辜,亦免被奸人利用,离间天家亲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试图展现深思熟虑的语气:
“归根结底……”
“兵乱,民为重。刀兵所向,终是为了安民。得民心者,方能真正安定天下。”
这番话,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理想化,对局势的复杂性认知不足。
但其中‘民为重’、‘得民心者安天下’的核心观点,以及强调分化瓦解、查明真相的策略方向,却恰好暗合了老朱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忧虑和一直秉持的治国理念——
他出身微寒,最知百姓疾苦,也最怕失去民心。
尤其是在听到‘离间天家亲情’时,老朱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几个儿子孙子接连出事,他何尝没有怀疑过背后有一双甚至几双黑手在推动?
看着眼前尚显青涩,但已初具仁厚之风、懂得重视民本、言辞也颇有条理的孙儿,老朱连日来被背叛和愤怒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暖石,泛起些许欣慰的涟漪。
【标儿早逝,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但允炆这孩子,性情温和仁孝,若能延续标儿的仁政之风,善待百姓,团结宗室,或许……这江山交到他手里,也能安稳。】
“嗯……”
老朱微微颔首,脸上的线条又柔和了几分,正准备开口勉励朱允炆几句。
“启禀陛下!”
殿外,蒋瓛低沉而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老朱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只见蒋瓛手持一份密封的铜管,面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殿内,躬身道:
“陛下,洛阳传来急报!”
老朱心头一紧,然后放下参汤,沉声道:“讲!”
却听蒋瓛快速禀报道:“回禀陛下,李墨御史与周王世子朱有燉已有下落!”
“他们如今正在洛阳城中,安然无恙!颖国公傅友德已经接到消息,并派亲兵前往接应保护!”
“哦?”
老朱略感意外,但随即释然。
李墨那小子,能跟着张飙从底层爬起来,在‘红铅仙丹’那般险恶的案子中全身而退,还揪出了关键线索,确实有几分机变和韧劲。
其能逃出生天,虽险,倒也合理。
“他们是如何脱险的?”
老朱追问道:“详细奏来。”
蒋瓛躬身道:
“据洛阳急报,及李墨御史随后发出的密信称,他们在卫辉府遭遇大批精锐死士伏击,护卫锦衣卫千户冷丰及大部缇骑殉国。”
“危急关头,恰遇奉密旨调查秦王旧案、转道河南的监察御史沈浪。”
“他正率颖国公所借百名亲兵同行,当即击退追兵残部,救下李御史与世子,并护送其转道前往安全的洛阳。”
说着,蒋瓛便将手中那份带有特殊火漆标记的铜管双手呈上:
“此乃李墨御史亲笔密信,由沈浪御史加急渠道直送御前,言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之重大情报告知陛下!”
听到‘沈浪’、‘秦王旧案’、‘颖国公亲兵’,老朱的眼神锐利起来。
沈浪是他暗中派去深挖秦王府余孽的,此刻出现在河南,还救了李墨,必是查到了极其关键的东西。
“关乎社稷的重大情报?”
老朱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手法熟练地将其打开,抽出里面卷得紧密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就着明亮的烛光,快速阅读起来。
起初,他的脸色还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李墨在信中详细描述了遇袭经过,转述了沈浪关于贡品渠道可能被利用、极品贡参或被长期浸染慢性毒素、太子殿下在服食‘红铅仙丹’前可能已健康受损的惊人怀疑,以及沈浪追查到的秦王与周王府在非法交易中的勾连线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老朱的心脏。
“嗡——!”
老朱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有些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被彻底亵渎的暴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钉在了书案角落那碗还未喝完、依旧冒着丝丝热气的参汤上。
【参汤……】
【贡参……】
【慢性毒素……】
【太子……标儿……】
【还有……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蒋瓛深深埋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朱允炆也被皇爷爷骤变的脸色和那可怕的眼神吓住了。
他顺着老朱的目光看向那碗参汤,心头莫名一慌,喉咙有些发干,怯生生地开口:
“皇爷爷……您……您怎么了?这参汤……是孙臣哪里做得不对吗?”
老朱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依旧死死盯着那碗汤,半晌,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向朱允炆。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怀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最终都被强行压抑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却让朱允炆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允炆,这参汤……是你亲手所熬?从头至尾,未曾假手他人?”
朱允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语气带着被怀疑的委屈和急切:
“是,是啊!皇爷爷,孙臣从选取材料、清洗、到文火慢炖,都是亲自盯着,最后也是孙臣亲手端来的!绝无他人经手!”
“皇爷爷,是觉得这参汤不好喝?还是……孙臣哪里惹皇爷爷不高兴了?”
他急切地解释着,眼神清澈,透着不解和惶恐,看不出丝毫作伪。
老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朱允炆头皮发麻,额角渗出细汗,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落回那碗参汤上,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说:
“没有。参汤很好。”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对朱允炆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淡漠:
“朕知道了。夜深了,你孝心可嘉,先回去歇息吧。”
“皇爷爷……”
朱允炆还想说什么,但触及老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满心忐忑和疑惑,又看了一眼那碗参汤,再看看跪伏在地的蒋瓛,最终恭敬地行礼:
“孙臣……告退。皇爷爷也请保重龙体。”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带着满腹的不安和疑惑,缓缓退出了华盖殿。
殿门重新关上。
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