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钟鼓鸣响,百官肃立。
龙椅上的老朱面色沉静,但那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威压,让每个步入大殿的臣子都感到心头沉重。
齐王朱榑与山东都指挥使卢云打出“清君侧,诛张飙”旗号造反的消息,虽未正式公告,但早已通过隐秘渠道在高层传开。
今日朝会,无人再关心寻常政务,所有人的心思,都系于山东那场骤然点燃的烽火,以及皇帝将如何应对。
兵部右侍郎卓敬出列,例行公事般禀报了山东军情急报,确认了齐王、卢云反叛,及朝廷初步调兵应对的情况。
殿内响起一片沉重的唏嘘与压抑的议论,但更多的是紧绷的沉默。
而短暂的沉寂之后,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第一个出列。
他面容肃穆,语气却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锋利:
“陛下!齐王、卢云,悖逆人伦,对抗朝廷,罪在不赦!必须即刻发天兵剿灭,以正国法!”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
“然,臣百思不得其解,齐王乃陛下亲子,富贵已极,何至于行此族灭之事?”
“其檄文中‘诛张飙’三字,虽为叛逆借口,却也不得不察。”
“张飙奉旨出京,查案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僭越,骇人听闻。”
“而鞭笞上官、擅夺兵权、威逼宗室、假传口谕……桩桩件件,岂是钦差所为?分明是酷吏行径!”
说着,他陡然提高音量,目光扫过同僚:
“湖广官场,因其而人人自危;楚王殿下,乃陛下贤子,亦受其折辱!”
“此等情形,天下藩王、各地督抚看在眼里,岂能不心生寒意?
“臣恐齐王之变,虽是自身不修,然张飙之专横跋扈,亦是激变之由!”
“为杜绝效尤,安定宗室与天下臣工之心,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申饬张飙,限制其权,或……暂行召回,待山东事平,再论其功过!”
“这这这......”
众臣闻言,不由交头接耳。
袁泰的这番话,将齐王造反的责任,巧妙地向张飙‘酷吏激变’引导,建议处置张飙以安抚人心。
这是典型的文官思维,试图通过牺牲一个‘闯祸’的酷吏来恢复体制的平衡。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开国公常升就站了出来:
“陛下,袁大人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免主次颠倒。齐王反迹已露,乃是公然对抗朝廷,其罪十恶不赦!”
“当务之急,是调集精兵,速平叛乱。”
“至于张飙,其行事或有不当,然其所查漕运、军械之案,触及国本,亦不可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
“然,如何平叛,需慎重。山东毗邻北疆,京营兵马不可轻动太过。”
“臣以为,可令河南、南直隶兵马为主力进剿。”
“同时……或可密令临近之藩王,如淮安、徐州之护卫,予以策应,或至少严守封地,防止叛军流窜。”
“此乃以藩制藩,可显天家同心,亦能减轻朝廷直接压力。”
常升的建议,隐含了利用其他藩王的力量,甚至可能让藩王们互相牵制的意图,符合老朱当初建立藩王制度的初衷。
“常国公此言差矣!”
凉国公蓝玉声如洪钟,大步出列,睥睨四方:
“区区齐王、卢云,何须劳动藩王?我大明王师何在?!”
“臣蓝玉,愿亲提一旅精锐,三月之内,必踏平山东,擒二贼献于阙下!”
“更何况.....”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
“藩王兵马,调动不易,且难保……哼哼,难保没有其他心思。臣以为,平叛之事,当由朝廷专断,陛下独揽!”
蓝玉这次主动站出来反驳常升,虽然依旧有些桀骜不驯,但却表露了两个意思。
一个是主动与常家划清界限,以免常家,甚至朱允熥,因为他上次在恩宴的愚蠢言行,被老朱猜忌。
这是他的谋士柳先生给他的建议。
二个是想挽回老朱对他的不好印象,觉得他还有用。
但是,老朱并未对他的这番话有任何表态,只是平静而淡漠的环顾其他众臣。
而就在蓝玉尴尬不已的时候,翰林院学士方孝孺出列了。
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然,先向老朱深深一揖,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德评判:
“陛下,臣以为,诸公所议,皆未及根本。”
“齐王之反,非一日之寒,其罪在自身不修德政,贪黩暴虐,岂可归咎于执法之御史?”
“张飙虽有行事急切之嫌,然其扫荡污秽,查处蠹虫,正是为国除奸!”
“若因其手段刚猛便加罪于忠直,岂不是令天下贪腐之辈弹冠相庆,令忠贞之士齿冷心寒?”
听到这话,满殿诧异,就连老朱都对他刮目相看。
要知道,方孝孺与张飙的矛盾可不少。
当初为了杀张飙,他可是带着数百文人学子,跪求老朱‘诛国贼,斩张飙’,没想到现在居然会为张飙说话。
然而,方孝孺却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目光,又引经据典道:
“昔汉之晁错,力主削藩,致七国之乱,景帝诛错以谢诸侯,然乱兵不止。”
“可见,叛逆之心已成,诛杀直臣,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众臣听到这话,恍然大悟。
原来方孝孺也不是为张飙说话。
他虽然从根本上否定了‘处置张飙以安藩王’的逻辑,将其上升到忠奸对立、道统存续的高度。
但他同样不喜张飙的‘不教而诛’,认为有违圣人教化。
紧接着,几位出身江南、与漕运利益关联密切的官员也纷纷发言。
他们语气看似公允,实则充满算计:
“陛下,山东乃漕运咽喉,叛乱一起,漕运立断。京师百万军民,仰给东南漕粮,此乃心腹之患,必须速平!”
“是啊陛下!张飙在湖广查漕运案,闹得沿河州县不安,商旅阻滞。如今山东又乱,两相叠加,今年漕粮恐有大虞!”
“陛下……是否暂缓湖广之查,先全力保障山东平叛粮道?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臣等附议。”
越来越多江南官员站了出来。
“张飙行事,确已引发诸多纷扰,百姓动荡。不若令其暂驻武昌,勿再深入,待山东平定,再行去处。”
“沈大人说的没错,如此,既可安地方之心,亦不影响平叛大局。”
这些江南背景的官员,最关心的是漕运畅通和他们自身的利益。
他们乐于见到老朱打击藩王和勋贵,但更希望停止张飙对漕运体系的深挖。
而他们的建议,本质上是将‘处置张飙’作为稳定漕运、保障平叛后勤的代价或前提。
很快,朝堂之上,声音越来越嘈杂。
有主张严惩齐王、反对藩王插手、支持朝廷独力的。
有主张问责张飙、安抚宗室的。
有主张暂缓张飙行动、保障漕运的。
有从道德层面批判的。
有从功利层面计算的……
各种意见交织碰撞,看似都在为国谋划,实则背后是复杂的派系利益、学术理念和个人恩怨的博弈。
老朱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
直到云明颤巍巍呈上齐王对他那封私人口谕的回复。
“皇上,齐王传信!”
“拿过来!”
老朱不容置疑地接过传信,当着众臣展开,看到了那句充满怨恨与挑衅的话:
【爹!我们才是你的亲儿子!那张飙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你为了一个外人,就要杀你的亲骨肉吗?!天底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父子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些朝臣们还在那里引经据典、权衡利弊、讨论是否要牺牲张飙来‘安抚’、‘妥协’、‘换取稳定’……
“砰——!”
老朱猛地将面前沉重的御案掀翻。
巨响震动殿宇,笔墨奏章四散飞溅。
“够了——!!”
老朱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咆哮声如同雷霆炸响,压过了所有议论:
“逆子!到了这个时候,还敢跟咱说亲情?!”
“他贪赃枉法、勾结边将的时候,想过咱是他爹吗?!他举起反旗、要‘清君侧’的时候,想过咱是皇帝吗?!”
说完,老朱目光如刀的扫过殿下一张张或惊骇、或苍白、或沉思的脸,最终定格在虚空,仿佛穿透宫墙,直射山东:
“传咱旨意!齐王朱榑,削爵废为庶人!卢云,凌迟!凡附逆者,皆以谋反论,诛九族!!”
“调兵!给咱往死里打!朕不要活口!朕要朱榑和卢云的脑袋,挂在青州城头!!”
“退朝——!!”
他最后的咆哮,彻底否定了朝堂上一切‘妥协’、‘权衡’、‘处置张飙’的声音。
他用最暴烈、最决绝的方式宣告:
【叛乱,必须用铁与血来清洗!】
【皇权的尊严,不容任何挑战和绑架!】
【至于张飙……他的命运,只能由皇帝本人来决断,而不是成为朝臣们利益博弈的筹码!】
眼见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死寂与一地狼藉,朝臣们面面相觑。
从皇帝的震怒中,他们不仅感受到了对齐王叛乱的零容忍,更感受到了一种对现有官僚逻辑和妥协思维的彻底不耐烦与压倒性否决。
风暴,已经超出了他们熟悉的轨道。
……
华盖殿,灯火通明。
回到书房的老朱,怒气未消,反而因为独处而更觉烦闷郁结。
云明指挥着小太监,将如小山般新送来的奏疏,一摞摞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书案旁。
老朱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奏本,心头火起,对着正弯腰摆放的云明就是一脚踹去:
“没眼力见的东西!堆这么高,是想累死咱,还是想看咱的笑话?!滚!都给咱滚出去!”
云明被踹得一个趔趄,不敢呼痛,连滚带爬地带着小太监们退出殿外,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