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良的弩箭射穿楚王朱桢手腕的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凝固了。
火折子也因为朱桢的手腕受伤,掉在了地上。
“李良……你?!”
朱桢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心腹幕僚。
那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却冷若冰霜,眼中没有半分往日的恭敬,只有赤裸裸的决绝。
“王爷,您说得对,我们都是疯子。”
李良手中的短刃,寒光闪烁,直逼朱桢脖颈:
“但疯子和疯子也有不同。您要的是玉石俱焚,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说着,他挥了挥手。
更多的身影从阁楼内涌出。
王府侍卫、文吏、甚至几名朱桢的姬妾。
他们手中拿着武器,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你们……都背叛了本王?”
朱桢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不是背叛,是选择。”
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走出人群,正是王府典簿:
“王爷,您炸堤之时,可想过我们这些人的家小也在城中?我妻子,我三个孩子,都淹死在城南……”
他的声音哽咽,眼中充满血丝:“我为您效力十年,换来的就是家破人亡?”
更多的声音响起:
“我爹娘死在洪水里!”
“我妹妹才十四岁……”
“我全家七口,就剩我一个了!”
怨恨如同毒藤,在这些昔日心腹心中蔓延生长。
当朱桢拿出火药威胁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时,最后一根弦,断了。
“好好好……”
朱桢惨笑着,眼神逐渐癫狂:“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活?”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令牌,狠狠摔在地上:
“赤羽卫!铁壁卫!听本王号令——!”
令牌的脆响在夜空中回荡。
然而,除了庭院中残余的玄甲卫还在拼死抵抗,再没有任何援军出现。
张飙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抬头望向王府四周的夜空,实在是太安静了。
按照计划,楚王的另外两卫,此刻应该已经赶到,但除了百姓的喊杀声,没有任何军队调动的迹象。
“不用等了,王爷。”
李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赤羽卫指挥使赵泰,半个时辰前已被徐国公的人控制。铁壁卫……他们不会来了。”
朱桢闻言,不由浑身剧震。
“您忘了吗?”
李良缓缓道:“铁壁卫指挥使周瑀,他的女儿上个月刚嫁给了齐王侧妃所出的三公子。”
“齐王‘清君侧’的檄文传到湖广时,周瑀就已经在犹豫了。”
“今夜之事,我已派人告知周瑀:楚王勾结常茂炸堤,证据确凿。若他带兵来援,便是附逆,周家满门难保。若他按兵不动……或许还能保全。”
朱桢踉跄一步,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环视四周,下方是愤怒的百姓和步步紧逼的张飙、徐允恭,身后是背叛的心腹,远处是再无回应的援军。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但他却没有缴械投降,而是怒斥李良:“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本王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
李良惨笑打断他:
“是啊,给我高官厚禄,让我知道那么多秘密,然后把我全家老小的命都捏在手里,这确实很‘厚’!”
话到这里,他看了眼张飙等人,又看向朱桢,戏谑道:
“王爷,您还记得刘云刘通判吗?三年前,他因不肯配合您‘平抑粮价’的把戏,您扣了他年仅八岁的独子,三日后,那孩子就被人发现溺死在护城河里,尸检说是失足,可那孩子从小怕水,根本就不近水边。”
“还有黄州卫指挥使马魁,因为拒绝在军械册上做手脚,您派人‘请’走了他年迈的老母。老人家被送回时,已经神志不清,浑身是伤,没过几日就去了。马魁至今还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山匪,对您感恩戴德!”
李良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吼:
“这湖广,上至布政使,下至县衙小吏,但凡稍有实权、不肯完全顺从的,您不是扣押家人,就是暗中威胁!”
“潘文茂、黄俨那两个蠢货,真以为他们是靠本事爬上来的?他们的儿子、女儿,哪个不在您暗中掌控之中?!”
“您一面让我们这些心腹觉得被信任、被重用,一面又用最阴毒的手段控制所有人!”
“您不是不知道炸堤会淹死多少人!您是根本不在乎!”
“常茂炸堤的计划,您早就知道!甚至那批火药里,有部分就是从您秘密军械库里出去的!”
“您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张飙把所有人都吸引到城南,等一个能将罪责推得干干净净的‘天灾’!”
“周文渊死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
“我们这些人在您眼里,从来都只是用完就丢的棋子!今日是周文渊,明日就是我李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庭院中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愤怒的咆哮!
“狗王爷!原来我爹是被你害死的!”
“我妹妹去年失踪,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武昌官员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恐怕早已冲上去将朱桢撕碎。
朱桢被李良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良,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李良笑了,笑得看朱桢就像看一坨屎:
“王爷,我不求活。继续跟着您,我全家迟早是个死。”
“今夜我站出来,把您的底都掀了,说不定还能混个戴罪立功,至少……让我家人有条活路!”
“你做梦——!”
朱桢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和疯狂:
“李良啊李良,你以为你背叛本王,就能活?就能保住家人?”
“你看看清楚!本王是亲王!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亲儿子!”
“本王就算犯了天大的罪,父皇最多把我关到凤阳高墙里囚禁!削爵?除名?那又怎样?本王还是朱家人!血脉断不了!”
“可你们呢?”
他恶毒的目光扫过李良、扫过庭院中所有人:
“你们这些叛徒、这些反民、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等圣旨一到,全部都要被凌迟处死!诛九族!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许多人心头。
【是啊,朱桢是皇子。】
【洪武皇帝好像从未杀过亲儿子,最多圈禁。】
李良的脸色也白了,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朱桢说得对。】
【洪武皇帝对儿子再严厉,也从没杀过。】
【潭王自焚那是自己吓死的,齐王造反至今也还没传来被处死的消息。】
【而他们这些人……】
“我可以保证!”
一个平静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
张飙走上前,与朱桢隔空对峙:
“你,楚王朱桢,绝对会死。”
“而且死后,进不了宗祠,入不了皇陵。你的名字,会被朱家除名,会被史官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你那个被老朱砍掉一条手臂,废黜王爵,罚去给太子守陵的二哥朱樉,还要惨。因为他至少还活着。”
“而你,会死得很难看。”
朱桢瞳孔骤缩:“张飙!你凭什么?!”
“凭老子手里的证据,凭今夜武昌城数万双眼睛,凭你亲口承认的罪行!”
张飙冷冷道:
“老朱不杀儿子?那是以前。你这次犯的事,已经突破了人伦底线。”
“水淹省城,残害数十万子民,这种事传出去,大明宗室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老朱为了他朱家江山的脸面,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必须杀你!”
说完这话,他又转向李良,声音放缓却依旧有力:
“李良,我张飙可以保你全家不死。不是流放,不是为奴,是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顿了顿,然后环顾四周,掷地有声地道:
“另外,我张飙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说到做到。除非老朱他想被气死,否则,他拦不住我。”
徐允恭听到这话,脸都绿了,连忙上前一步,扯住张飙的衣袖,低声道:
“张大人!慎言!慎言啊!皇上他……”
“他什么他?”
张飙翻了个白眼:
“徐国公,你觉得老朱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残害百姓、引发民变的儿子,还是一个能替他收拾烂摊子、稳住湖广的人?”
“今夜之事,必须有人负责。朱桢不死,湖广民心永不安宁!这道理,老朱比谁都懂!”
徐允恭哑口无言。
张飙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庭院中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玄甲卫,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赤羽卫、铁壁卫旗帜。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楚王的护卫将士们!”
“你们也听到了!楚王朱桢,不仅残害百姓,还暗中扣押、杀害你们同袍袍泽的家人!”
“你们为他卖命,可曾想过,你们的父母妻儿,也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他手中的人质?成为他达成目的的牺牲品?”
“今夜,武昌城数万百姓在此!朝廷钦差在此!魏国公在此!”
“楚王大势已去!你们还要为一个视你们如草芥、视你们家人如筹码的暴君陪葬吗?!”
庭院中一片寂静。
玄甲卫们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中不少人,确实有同僚的家人‘意外身亡’,有朋友的子侄‘莫名失踪’。
以前从未多想,此刻听李良和张飙一说,细思极恐。
朱桢见状,心中大骇,强撑着厉声喝道:
“休听他们胡言!张飙!你以为凭你几句蛊惑,就能收买本王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腹精锐?痴心妄想!”
他转向玄甲卫,试图挽回:
“将士们!本王平日待你们如何?俸禄从未短缺,赏赐从未吝啬!今夜只要守住王府,击退反贼,人人重赏!官升三级!”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以及一道冰冷的声音:
“玄甲卫统领,秦朗。”
那个一直戴着青铜面具的将领,缓缓摘下头盔和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解脱的脸。
他单膝跪地,声音清晰:
“秦朗,愿率玄甲卫剩余将士……弃暗投明,归顺朝廷,听候张大人、徐国公差遣!”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幸存的百余名玄甲卫,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我等愿降!”
“愿听张大人差遣!”
朱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朗,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玄甲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的依仗,他精心培养了多年的绝对心腹……
在真相和绝望面前,背叛得如此干脆。
“你……你们……”
朱桢踉跄后退,靠在栏杆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了看下方黑压压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百姓,看了看虎视眈眈的张飙和徐允恭,又看了看跪地请降的秦朗等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良身上。
这个跟随他最久、知道最多秘密的心腹谋士,此刻正用一种复杂而决绝的眼神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
朱桢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癫狂:
“好!好一个众叛亲离!好一个墙倒众人推!”
“张飙!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但本王就算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他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然后用身体撞开李良,一个驴打滚,准备捡起那根还有火星的火折子。
“狗王爷还想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