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稚嫩却充满恨意的童音响起。
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满脸烟灰的男孩,从人群缝隙中猛地冲出来。
他手中拎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木桶,用尽全身力气,将桶中黄褐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液体,朝着朱桢泼去。
“哗啦——!”
那是守城时用来对付匪军的‘金汁’,劈头盖脸浇了朱桢满身。
“啊——!”
朱桢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下意识去捂脸,却沾了满手污秽。
那地上的火折子,被金汁一泼,‘嗤’地一声,彻底熄灭。
更要命的是,滚烫的金汁烫得他皮肉刺痛,恶臭几乎令他窒息。
“打他!”
“打死这个狗王爷!”
那男孩一声喊,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七八个半大的孩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有的拿着弹弓射石子,有的举着烧火棍,有的甚至捡起地上的碎石瓦片,一股脑地朝着瘫倒在地、浑身污秽的朱桢砸去、打去。
“啊!啊——”
朱桢惨叫连连。
“为我爹报仇!”
“为我娘报仇!”
孩子们眼中没有对亲王的畏惧,只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和仇恨。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宗室威严,但他们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石子、瓦片、木棍如雨点般落下。
朱桢起初还能惨叫怒骂,很快就被打得蜷缩在地,双手抱头,亲王蟒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污血和秽物,狼狈如丧家之犬。
张飙和徐允恭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
徐允恭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对方是亲王之尊。
但张飙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他受着。这是民愤,也是他该得的报应。只要别真的打死就行,毕竟那样太便宜他了。”
两人都没有立刻阻止。
他们知道,这些百姓,尤其是这些孩子,需要这样一个发泄仇恨的出口。
只要控制住分寸,不让朱桢真被当场打死,这种羞辱和痛打,某种程度上,比一刀杀了他更能平息民愤,也更能彰显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庭院中,许多百姓也红着眼看着,同样没有人上前阻拦,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畅快的低吼。
然而,就在这混乱将歇未歇之际——
“报——!”
一名锦衣卫探子浑身是汗,连滚带爬冲进庭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大人!国公爷!城外三十里……发现大队人马!”
“看旗号衣着……像是赣南的山匪!数量至少有三四千!正朝武昌疾驰而来!”
“什么?!”
张飙和徐允恭同时色变。
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刚解决楚王府的危机,城外又来了新的匪军?还是以彪悍难缠著称的赣南山匪!
武昌城经历洪水、内乱、围攻,早已是疲惫之师,如何能再抵挡一支数千人的生力军?
“赣南山匪……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徐允恭又惊又怒。
“是王爷!”
就在这时,李良忽地开口,声音急促:
“是王爷安排的!他早在数日前,就密令江西布政使司的人,故意放松了对赣南几股悍匪的封锁,甚至……暗中引导他们前来湖广‘趁火打劫’!”
“江西布政使司有王爷的人,沿途关卡都会放行!”
“王爷本想等局势最乱时,引匪入城,制造更大混乱,彻底清洗掉所有反对者和知情人!”
“只是他没想到,张大人和徐国公出手这么快,也没想到,百姓会反,我们……会反……”
李良的话,让张飙和徐允恭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好毒辣的连环计。
内控官员以人质,外引匪军为刀,洪水洗地,匪军收割……这是要把武昌城彻底变成埋葬一切秘密的坟场。
“现在不是处置他的时候!”
张飙当机立断,转身对宋忠喝道:
“老宋!立刻将楚王朱桢押下去!严加看管!伤要治,但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跑了!”
“老赵!马上控制整个楚王府!清查所有人员、文书、密室!尤其是与江西往来的密信!”
“秦朗!”
“末将在!”
“你带玄甲卫……不,你现在带王府所有还能调动的侍卫,立刻协助徐国公的兵马和城中青壮,上城墙布防!”
“准备迎击赣南山匪!”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刚刚平息一些的楚王府,再次紧张忙碌起来。
……
两个时辰后,武昌城墙,灯火通明。
经历洪水冲刷的城墙还有些湿滑,守军们强打精神,搬运着所剩不多的滚木礌石,检查着弓弩火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张飙和徐允恭并肩站在城楼,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外,心情沉重。
赣南山匪的凶名,他们都有耳闻。
那是真正在山林中与官军周旋多年的悍匪,战斗力绝非史龙、钻山豹之流可比。
以武昌城现在的状态……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探马飞奔上城,这次脸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大人,国公爷!怪事!赣南那些山匪……在离城十五里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而且……好像在后退!”
“后退?”
张飙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后队变前队,正在原路返回!看方向……是退回江西了!”
“这……”
徐允恭也懵了。
匪军都到眼皮底下了,怎么突然退了?难道是被武昌城的阵势吓到了?不可能,那些积年老匪没那么胆小!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之时——
“报——!!”
第三名探马几乎是跌撞着冲上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调:
“大、大人!城外又来了一支大军!不是山匪!是……是官兵!精锐的官兵!”
“看旗号……好像是湘王府的护卫军!至少四五千人!已经列阵在城外五里处!”
【湘王?朱柏?!】
张飙和徐允恭这次是真的震惊了,比听到赣南山匪还震惊。
要知道,湘王朱柏,是老朱的第十二个儿子,封地长沙府,距离武昌数百里。
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王府护卫军跑到武昌来?
而且看这架势,兵强马壮,阵列严整,绝非仓促而来。
“难道是趁火打劫……跑来帮楚王的?”
徐允恭脸色瞬间难看。
如今,齐王已经在山东反了。
楚王也把武昌搅得天翻地覆,再来一个湘王……若是两人联手,今夜恐怕真要血染武昌了。
张飙心中也是警铃大作。
朱柏此人,史书评价‘性刚毅,有武略’,在藩王中以知兵善战著称。
他的护卫军也是诸王中战斗力排在前列的。
“备战!”
张飙咬牙下令:
“告诉弟兄们,准备死战!就算湘王亲至,想要进武昌城,也得问问我们手里的刀枪答不答应!”
城墙上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然而,预想中的攻城并没有发生。
湘王大军在城外五里处扎营,并未继续前进。
只有一小队骑兵,护着一人,缓缓来到城下。
“城上可是张飙张大人、徐允恭徐国公?”
来人声音清朗,在夜空下清晰传来:
“末将湘王府护卫指挥使刘三桂,奉湘王殿下之命,特来呈送殿下亲笔书信!请张大人过目!”
说完,一名骑士弯弓搭箭,只见箭矢上绑着一封信函。
“咻——!”
箭矢稳稳钉在城楼柱子上。
张飙与徐允恭对视一眼,小心取下信函。
展开信纸,朱柏那刚劲有力、带着金戈之气的字迹映入眼帘:
【张大人、徐国公钧鉴:】
【柏于长沙,惊闻武昌剧变,水患兵祸,接连不止,心急如焚。本欲即刻提兵来援,又恐擅离封地,引朝廷猜忌。】
【幸父皇早有明旨,令江西都司监视湖广,但有重大变故,可相机处置,以安地方。】
【柏虽就藩长沙,然兼领江西部分军务巡查之责。楚王兄之事,柏亦有所耳闻,痛心疾首。】
【今武昌危殆,赣南匪寇又乘虚而入,柏思之再三,不得不以父皇旨意为凭,以安地方为念,提兵前来。】
【望两位别误会,柏,非为干涉,实为弹压可能之乱局,助二位稳定武昌。】
【此外,柏在京时,与四哥燕王棣相交莫逆。日前,接四哥世子高炽侄儿来信,言及张大人忠直为国,身处险境,恳请柏叔父念在旧谊,酌情相助。】
【四哥亦有密信至,嘱托柏若有余力,当助张大人一臂之力。私谊公义,柏皆不能辞。】
【当然,按父皇旨意,本应由江西都指挥使率军前来,然,柏恐其与楚王兄或有瓜葛,处置不当,故亲领王府护卫前来。】
【赣南匪寇已溃,武昌外围已靖。柏大军屯于城外,绝不入城,以免惊扰百姓,亦免瓜田李下之嫌。】
【唯请张大人、徐国公控制局面,安抚民心,速将楚王兄不法之情,详细奏报朝廷,请父皇圣裁。】
【柏愿在此为二位后盾,震慑宵小,直至朝廷旨意下达。】
【湘王朱柏亲笔】
信很长,但意思很清楚。
于公,朱柏是奉了老朱‘相机处置’的旨意,以巡查江西军务的身份,前来稳定湖广乱局。
于私,他受了燕王朱棣和世子朱高炽的请托,来帮张飙这个‘自己人’。
他先解决了赣南山匪这个隐患,然后大军压境却围而不攻,既是威慑可能存在的楚王余党,也是表明自己‘无私心、不干涉’的态度,全力支持张飙和徐允恭控制武昌、上报朝廷。
张飙看完信,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原来如此……是燕王和世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朱棣这位历史上的永乐大帝,如今还在暗中布局,而朱高炽这个未来的仁宗皇帝,居然会写信请叔父帮忙……
徐允恭也看完了信,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湘王殿下……考虑周详,公私分明。有他在城外坐镇,武昌可稳矣。”
张飙点了点头,对城下喊道:
“请回复湘王殿下!张飙、徐允恭,拜谢殿下深明大义,援手之恩!”
“武昌城内,楚王朱桢已被本官和徐国公,协同武昌军民所捕,待查清罪证,必奏报皇上!”
“请殿下大军,暂且于城外安营!稍后,我等会开城相迎,当面谢过殿下!”
城下骑士抱拳:“末将领命!”
看着湘王使者离去,张飙转身,望向城内依旧混乱但已逐渐被控制的楚王府方向,又看了看城外湘王大军营地的连绵灯火。
一夜惊变,几度生死。
洪水、民变、藩王谋逆、兄弟阋墙、意外援军……
这武昌城,这台戏,唱得真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楚王朱桢被囚,罪证正在清查。
湘王朱柏大军在外,既为后盾,也是监督。
朝廷的旨意,很快会来。
而武昌城的百姓,还需要安抚,家园还需要重建。
“徐兄!”
张飙缓缓开口道:“武昌的事,就交给你和湘王了,我要离开武昌了。”
“离开武昌?”
徐允恭一愣,不由得问道:“张兄要回应天?”
“应天,肯定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
张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旋即拿出自己那把手枪,冷笑道:
“老朱不是又要立朱允炆那废物吗?告诉老朱,我,张飙,要奉天靖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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