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内情,陈千翔已大致说明。”
临时指挥点内,张飙指着简陋手绘的楚王府平面图,语速极快:
“王府分三进,外院是属官衙署和普通侍卫驻地;中院是议事殿宇和部分库房;内院是楚王寝宫和核心机密所在。”
“徐国公,你的骑兵负责冲击外院,制造混乱,吸引王府常规侍卫的注意力。”
“我和宋忠带锦衣卫和武昌卫老兵,趁乱直扑内院,目标是擒拿朱桢本人!”
“记住,行动要快!必须在楚王反应过来,调动三护卫之前结束战斗!”
徐允恭点头:“明白。但王府内必有暗道密室,若朱桢提前躲藏……”
“所以需要陈千翔带路。”
张飙看向陈千翔:“老陈,你跟了楚王五年,应该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路径。”
陈千翔深吸一口气,指着图纸上几个标记:
“这里有三条暗门,分别通往地下密室、后花园假山密道,以及……思父殿偏殿的夹墙。”
徐允恭皱眉:“地下密室?”
“对。”
陈千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也是他……折磨人的地方之一。”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转而道:
“行动信号:徐国公骑兵冲入外院后,放三支红色响箭。见到信号,我们立刻从西侧小门突入。”
“若半个时辰内未能擒获朱桢,立即撤退,不可恋战!楚王三护卫一旦集结,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众人重重点头。
张飙环视众人,最后道:
“此战凶险,但我们必须赢。”
“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武昌城数十万冤魂,是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更是为了让有些人知道,这天下,终究还有王法!”
“行动!”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楚王府外,那两扇平日里威严无比的朱红大门紧闭,门楼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门前石狮狰狞的面容。
四名王府侍卫抱着长枪,在门楼下打盹,浑然不觉危机降临。
突然——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撕裂夜空。
只见徐允恭亲率十名重甲骑兵,用临时找来的撞木,狠狠撞在了王府大门上。
木质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敌袭——!”
打盹的侍卫瞬间惊醒,刚想敲响警锣,数支弩箭已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入他们咽喉。
“砰!砰!砰!”
又是三次猛烈撞击,王府大门轰然洞开。
“杀——!”
徐允恭一马当先,绣春刀出鞘,两百骑兵如黑色铁流,呼啸着涌入王府外院。
“什么人敢闯王府?!”
“结阵!挡住他们!”
外院值夜的王府侍卫仓促迎战,但面对养精蓄锐的京营骑兵,几乎一触即溃。
马蹄踏碎石板,刀光斩断长枪,惨叫声此起彼伏。
“放信号!”
徐允恭大喝。
三支红色响箭接连升空,在夜空中炸开刺目的红光。
几乎同时,王府西侧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被从内部悄然打开。
陈千翔探出头,对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进!”
张飙低喝,五十余人如同鬼魅般涌入。
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已是王府中院。
与喊杀震天的外院不同,中院此刻静得诡异。
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道路两旁整齐列队的黑影。
至少三百人。
清一色玄色软甲,头戴覆面铁盔,手中持的不是普通刀枪,而是制式统一的腰刀、圆盾,以及三十余张已经上弦的劲弩。
这些人沉默如石,没有任何喧哗,只有一种冰冷的、久经沙场的杀气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楚王三护卫……玄甲卫。”
陈千翔声音发紧:
“这是楚王最精锐的亲兵,平日驻扎在王府西苑,从不轻易示人。”
“没想到……他早有准备。”
张飙心中一沉。
果然,朱桢不是毫无防备的羔羊。
“张大人,徐国公。”
那面具将领开口,声音沉闷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王爷有令:擅闯王府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点,他缓缓抬起右手。
后方三十余名弩手同时抬起劲弩,冰冷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
“盾!”
宋忠厉喝。
锦衣卫和武昌卫老兵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门板,甚至锅盖,结成简陋的防御阵型。
“放!”
面具将领右手狠狠劈下。
“咻咻咻——!”
三十余支毒弩破空而至。
“噗噗噗……”
尽管有盾牌遮挡,但弩箭威力太大,不少盾牌被直接射穿。
“啊——!”
三名武昌卫老兵中箭倒地,伤口瞬间发黑,浑身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散开!别挤在一起!”
张飙大吼。
“第一队,刀盾上前!第二队,弓箭掩护!第三队,两翼包抄!”
面具将领冷静下令,指挥若定。
三百玄甲卫立刻分成三股,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刀盾手稳步推进,步伐整齐,盾牌相连如同移动的城墙。
弓箭手在后抛射,箭矢虽不如劲弩致命,却连绵不绝,压制得张飙等人抬不起头。
两翼包抄的队伍已从侧面巷道迂回,意图形成合围。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张飙对宋忠吼道:
“老宋,带你的人挡住正面!老陈,小吴,跟我冲右侧!打开缺口,直扑内院!”
“是!”
宋忠带着二十余名锦衣卫,依托庭院中的假山、廊柱,拼死抵抗正面玄甲卫的推进。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锦衣卫虽悍勇,但人数、装备、体力均处劣势,不断有人倒下。
另一侧,张飙、陈千翔、小吴带着剩余三十余人,猛扑向右翼试图包抄的玄甲卫。
“杀——!”
小吴一马当先,绣春刀化作一片寒光,瞬间劈翻两名玄甲卫。
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这些玄甲卫单兵战力极强,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守兼备。
张飙这边虽有陈千翔这样的沙场老将指挥,但士卒疲惫,很快陷入苦战。
“大人小心!”
陈千翔一刀格开刺向张飙肋下的长枪,反手一刀砍断对方手腕,却被侧面一刀划破肩甲,鲜血直流。
张飙抬手一火铳。
“砰!”
那名偷袭陈千翔的玄甲卫脑袋开花,仰面倒地。
但枪声也暴露了张飙的位置。
“火铳手!在那里!”
面具将领立刻调集十余名弩手,对准张飙所在方向齐射。
“躲开!”
小吴扑倒张飙,两人滚入一处假山后,弩箭‘哆哆’钉在假山石上,碎石飞溅。
局势急转直下。
徐允恭的骑兵被拖在外院,一时无法突破。
张飙这边被玄甲卫死死咬住,伤亡不断增加。
更要命的是,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一旦楚王三护卫另外两卫,‘赤羽卫’和‘铁壁卫’赶到,他们将被彻底包围,死无葬身之地。
“张飙!徐允恭!”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内院方向传来。
只见楚王朱桢,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内院一座三层阁楼的露台上。
他一身常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瞰着庭院中的厮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本王给过你们机会。”
朱桢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你们识相退去,本王或可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网开一面。”
“奈何你们非要找死,擅闯王府,袭击宗亲……按《皇明祖训》,本王就是现在将你们全部格杀,父皇也无话可说。”
“放屁!”
张飙从假山后探出头,嘶声吼道:
“朱桢!你勾结常茂,炸毁河堤,水淹武昌,残害数十万军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证据?”
朱桢轻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
“常茂已死,李远是你们的阶下囚,陈千翔是叛主之奴……你们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面之词。”
“而你们今夜擅闯王府,刀兵相加,却是无数双眼睛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玄甲卫听令:不必留活口,全部诛杀!”
“事后,本王自会向朝廷禀报,钦差张飙、魏国公徐允恭,因查案不利,恐被问责,竟狗急跳墙,意图袭击王府,挟持藩王,图谋不轨!”
“本王被迫自卫,将其尽数剿灭!”
好一个颠倒黑白!
张飙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因为此刻,他们确实处于绝对的劣势。
“妈的……拼了!”
小吴眼睛通红,就要冲出去拼命。
“等等!”
张飙一把拉住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朱桢,一切还有转机!”
他看向陈千翔:“老陈,从密道走!有没有可能绕到那座阁楼后面?!”
陈千翔快速扫视周围,目光最终落在庭院东侧一座不起眼的祠堂:
“祠堂后有密道,能通到内院书房,从书房窗出去,离那座阁楼只有二十丈!”
“但密道里可能有机关,而且……楚王既然早有准备,密道出口恐怕也有人把守。”
“顾不了那么多了!”
张飙当机立断:
“宋忠!老赵!曹吉!你们在这里顶住!小吴,老陈,还有还能动的弟兄,跟我走!”
“大人!太危险了!”宋忠急道。
“留在这里更危险!”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放心,老子命硬,死不了!”
说完,他带着小吴、陈千翔以及十余名伤势较轻的锦衣卫和老兵,借助假山、花木的掩护,悄然向东侧祠堂移动。
庭院中,战斗更加惨烈。
宋忠等人被玄甲卫团团包围,伤亡过半,只能依托几处建筑负隅顽抗。
阁楼上,朱桢看着张飙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想走密道?天真。”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始终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低语:
“让‘他们’出手吧。一个不留。”
黑袍人微微躬身,无声退下。
……
祠堂内。
陈千翔移开供桌下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我先下。”
陈千翔点燃火折子,率先踏入。
张飙等人紧随其后。
密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息。
走了约莫三十余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这道门后有机关。”
陈千翔低声道:“需要同时按压门两侧第三块砖,门才会向内打开,若按错,或者只按一边,墙壁会射出毒箭。”
“我来。”
小吴上前,按照陈千翔的指示,同时按住两侧砖块。
“咔哒……”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门后是一条更为宽敞的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虽然昏暗,但足以视物。
“再往前走五十步,右转,就是书房密道的出口。”
陈千翔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通道中段时——
“嗖!嗖!嗖!”
两侧墙壁突然裂开数十个孔洞,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暴雨般射来!
“小心!”
张飙大吼,但距离太近,钢针覆盖面太广,根本无处可躲。
“噗噗噗……”
七八名锦衣卫和老兵瞬间被钢针射中,惨叫着倒地。
钢针显然淬了剧毒,中针者伤口迅速发黑,口吐白沫,抽搐几下便气绝身亡。
“有埋伏!”
小吴挥刀格开几根钢针,肩膀还是被擦中,顿时一阵麻痹。
张飙躲在一处凹陷处,侥幸未被射中,但身边只剩下陈千翔、小吴和另外四名锦衣卫。
六人。
“继续前进!”
张飙咬牙道:“现在退回去也是死!”
六人警惕地向前推进,终于抵达通道尽头。
又是一道石门,但这次没有机关,而是敞开着。
门外透出微弱的光亮。
“不对……”
陈千翔脸色骤变:“密道出口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
话音未落——
“嗤!”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掠入。
寒光一闪!
陈千翔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脖颈一凉,鲜血已喷涌而出。
“老陈!”
张飙目眦欲裂,抬手就是一枪。
“砰!”
铅弹打在那黑影身上,却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如同击中铁甲。
黑影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再次扑上,手中短刃直刺张飙心口。
“铛!”
小吴拼死一刀架住短刃,却被震得虎口崩裂,绣春刀脱手飞出。
这时,众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紧身衣中的身影,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
诡异,恐怖。
更可怕的是,不止一个。
门外,又缓缓走进来四个同样装束的身影。
五对六。
但张飙这边,陈千翔重伤濒死,小吴兵器脱手,其余四人带伤。
而那五个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气息冰冷,如同五台杀戮机器。
“狴犴……死士。”
陈千翔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嘶声道:
“楚王……暗中培养的……杀手……”
陈千翔抓住张飙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
“快走……他们……不是人……”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张飙眼睛瞬间红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那五个步步逼近的黑衣死士,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五名兄弟。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外有三百玄甲卫围杀,内有五名诡异的死士堵截。
密道之外,宋忠等人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而徐允恭的骑兵,迟迟无法突破。
今夜,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
张飙握紧手枪。
但他知道,枪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
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最后的底牌,绝不能轻易使用。
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火铳,这把装填较慢的武器,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小吴,带兄弟们退后!”
张飙低吼,同时举起短火铳对准最前方的黑衣死士。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密道上方突然传来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砖石碎裂、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怎么回事?!”
不仅张飙等人愣住,连那五名黑衣死士也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