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张飙听到朱桢搬出《皇明祖训》,突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泥泞狼藉的街道上回荡,充满了讥讽与狂放,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哦?《皇明祖训》?”
张飙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楚王殿下对《皇明祖训》很熟?”
朱桢也被张飙的笑声惊得怔了一下,他也知道张飙曾拿《皇明祖训》搞事,但他不信自己引用的《皇明祖训》有什么问题,于是傲然道:
“祖制国法,本王自然熟记于心。”
“那好那好!”
张飙连连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他翻得破破烂烂的《皇明祖训》,哗啦啦翻到某一页:
“既然殿下要跟下官论祖制,那咱们就好好论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皇明祖训·法律篇》第十四条:凡亲王所居国城,及境内市井乡村人民,敢有违犯王令者,亲王即拿问治罪。”
念到这里,张飙抬头看着朱桢:“殿下指的是这条吧?”
朱桢冷哼一声:“正是!”
“好好好!”
张飙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但是殿下,您怎么不念完呢?后面还有——”
他提高音量:
“‘若事重,及于王府无干者,须要奏闻区处,不许亲王擅决。’”
“楚王殿下,下官是钦差大臣,奉的是皇命,查的是全国性的大案,这算不算‘事重,及于王府无干者’?”
说完,张飙笑眯眯的合上书,非常礼貌的问道:“按祖训,您是不是该‘奏闻区处,不许擅决’啊?”
“你!”
朱桢脸色一僵。
张飙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继续翻书道:
“还有这里,《祖训录·职制篇》第九条:‘凡王府文武官,除长史及镇守指挥、护卫指挥,系朝廷所设,其余官员并首领官,从王于境内选用。’”
“请问殿下,湖广三司的官员,是‘王府文武官’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是‘从王于境内选用’的吗?”
他盯着朱桢,一字一句道:
“按祖训,您好像管不着他们吧?那他们联名告示,说是‘报请楚王殿下知晓’,这算不算……越权了?”
“噗——!”
四周灾民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哄笑。
朱桢脸色开始发青。
张飙却越说越来劲,又翻了一页:“哦对了,还有最经典的那条——”
“殿下刚才是不是想提‘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
话音落点,他忽地咧嘴一笑:
“但是殿下,您看清楚原文了吗?是‘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重点在哪?”
张飙伸出两根手指,继续道:
“第一,‘天子密诏’!您接到皇上的密诏了吗?第二,‘诸王’!是各位王爷一起讨平,不是您一个人想打谁就打谁!”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齐王朱榑在山东造反,打的就是‘清君侧’的旗号。殿下您现在也要‘训兵待命’?您这是要学齐王吗?”
“放肆!”
朱桢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曲解祖训!”
“下官怎么曲解了?”
张飙一脸无辜,摊手道:
“下官可是一字一句照着念的。要不,咱们把《皇明祖训》多印几本,发给全城百姓,让大家一起解读解读?”
说完,他转身对着灾民,高举那本破书:
“父老乡亲们!《皇明祖训》是洪武皇帝陛下写的,是让藩王保境安民的,不是让某些人拿来当护身符,胡作非为的!”
“陛下写‘亲王即拿问治罪’,是让王爷们管好自己封地的不法之徒,不是让王爷们想抓谁就抓谁!”
“陛下写‘朝无正臣,内有奸恶’,是防着朝廷里出奸臣,不是让王爷们看谁不顺眼就说谁是奸臣!”
话音落点,张飙转向朱桢,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楚王殿下,您要是真熟读《皇明祖训》,就该知道陛下在《祖训录》开篇写的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朗声念道:
“‘朕观自古国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盖其创业之初,备尝艰苦,阅人既多,历事亦熟,比之生长深宫之主,未谙世故,及僻处山林之士,自矜己长者,甚相远矣。’”
念完,张飙看着朱桢:
“皇上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开国皇帝定的制度最靠谱!”
“那皇上定的制度里,钦差大臣奉皇命查案,藩王是该配合呢,还是该阻拦呢?”
“你,你……”
朱桢被怼得哑口无言。
张飙这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打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更可怕的是,张飙对《皇明祖训》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这个藩王。
而且每次引用都是原文,让人挑不出毛病。
徐允恭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小熟读经史,却从没想过《皇明祖训》还能这么解读。
张飙这种抓住字眼、抠字眼、然后用自己的逻辑重新组装的解读方式,简直是……流氓式辩经。
但偏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灾民们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不懂什么祖训国法,但他们听得懂人话。
张飙说的每句话都在理:
【王爷该管王爷的事,不该管朝廷的事;要造反得有皇上密诏,不能自己想反就反……】
“张大人说得有道理啊……”
“楚王殿下好像确实越权了……”
“那些告示是不是不合规矩?”
舆论开始微妙地转向。
朱桢知道不能再让张飙说下去了。
这个疯子不仅敢骂皇帝,还敢曲解祖训。
关键是曲解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飙!”
朱桢厉声打断:“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擅权致祸的事实!”
“擅权?”
张飙脖子一伸,然后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道:“下官奉旨查案,怎么就擅权了?”
他忽地一拍脑门:“哦对了,说到‘权’,下官想起来了——”
“《皇明祖训·兵卫篇》第六条:‘凡王国有守镇兵,有护卫兵。其守镇兵有常选指挥掌之,其护卫兵从王调遣。’”
“楚王殿下,您有三护卫不假,但武昌卫的兵,是‘守镇兵’吧?按祖训,该‘常选指挥掌之’吧?”
“李远是都指挥使,他掌兵是符合祖训的。”
“但下官听说……殿下您经常‘建议’李远调兵?这算不算……干涉守镇兵事务?”
朱桢瞳孔猛地一缩。
张飙这是要把他往‘违反祖训’的死里逼。
“还有啊!”
张飙越说越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祖训录·法律篇》第二十二条:‘凡风宪官,以王小过奏闻,离间亲戚者,斩。风闻王有大故,而无实迹可验,辄以上闻者,罪亦如之。’”
他看向朱桢,一脸‘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殿下,下官是御史,也算‘风宪官’。按祖训,如果下官没有实据就弹劾您,那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下官这些天拼命找证据啊!找到了,才能‘有实迹可验’地上奏,这才符合祖训嘛!”
“您看,下官多守规矩!”
这番话说得,连徐允恭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张飙这哪里是守规矩?
这分明是在说:
【我现在没证据,所以不能弹劾你,但我很快就会有证据了,到时候再弄死你!】
【而且说得冠冕堂皇,全是按《皇明祖训》来的!】
朱桢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能把曲解祖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能把威胁说得这么为国为民。
张飙见火候差不多了,收起那本破书,正色道:
“楚王殿下,下官熟读《皇明祖训》,深知皇上设立藩王制度的苦心。”
“皇上是要诸位王爷屏藩皇室,不是要诸位王爷祸乱地方。”
“皇上是要诸位王爷镇守一方,不是要诸位王爷结党营私。”
“皇上是要诸位王爷保境安民,不是要诸位王爷残害子民。”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若有人打着祖训的旗号,行祸国殃民之事,那他不是在遵祖训,他是在玷污祖训!是在给洪武皇帝陛下抹黑!”
“这样的藩王,不配提《皇明祖训》!”
这番话,掷地有声。
朱桢脸色煞白,知道今日在‘祖训辩论’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张飙用他最擅长的武器,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好……好……好……”
朱桢连说了三个好字,不由咬牙切齿道:“张飙,本王今日领教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慢着!”
张飙突然大喝。
朱桢一个冷眼扫过去,杀机必露。
却听张飙毫无畏惧地道:
“敢问楚王殿下,《皇明祖训》中,洪武皇帝陛下可曾写过,‘藩王有权勾结匪类、炸毁河堤、水淹省城、屠戮数十万子民?!”
轰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朱桢脸色骤变,厉声质问:“张飙!你休要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证据?”
张飙冷笑一声,环视四周越聚越多的灾民,声音陡然拔高,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官奉皇命查案,一路从京城查到湖广,查的是什么?”
说完,他骤然指向徐允恭:
“徐国公!你来告诉楚王殿下,我们来武昌前,在饶州卫查到了什么?!”
徐允恭心领神会,当即朗声道:
“臣奉旨协助张大人查案,在饶州卫查获漕运贪腐、军械倒卖大案,缴获账册、信函无数!”
“其中涉及湖广、江西多名官员,更牵扯一神秘组织‘狴犴’!”
张飙接口,声音如雷:
“‘狴犴’在湖广的代理人,正是常茂!前郑国公常茂!他根本就没死!”
“常茂奉谁之命潜伏湖广?又是谁在幕后支持‘狴犴’在湖广横行多年?!”
他踏前一步,逼视朱桢:
“楚王殿下,常茂临死前喊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炸毁河堤时,又是谁给的信号?!”
“你胡说八道!”
朱桢强作镇定:“常茂早已病逝多年,天下皆知!你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栽赃?”
张飙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包裹,当众展开,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账册和信函:
“这是本官手下赵丰满,在青州齐王朱榑那里拿到的证据!”
“齐王朱榑为何造反?打出‘清君侧,诛张飙’的旗号?因为他知道,本官查的这条线,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而这条线上,可不只有齐王!漕运、军械、‘狴犴’组织……楚王殿下,你敢说,你跟这些都毫无关系?!”
哗!
四周灾民哗然!
这些信息太过震撼,远超他们的想象。
藩王造反?神秘组织?炸堤阴谋?
张飙不给朱桢喘息之机,继续高声道:
“《皇明祖训》是洪武皇帝陛下为保朱明江山永固而立!”
“可有些人,却把祖训当成自己胡作非为的护身符!”
“陛下要的是藩王屏藩皇室、镇守地方,不是要你们结党营私、祸国殃民!”
说着,他猛地转身,对着四周灾民,声音悲愤:
“武昌城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看这满城的废墟!看看那些泡在水里的亲人尸体!”
“这场洪水,是天灾吗?不是!这是人祸!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拉上全城百姓陪葬的人祸!”
“他们炸了河堤,淹了你们的家,杀了你们的亲人,现在还要把罪责推到本官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