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三日清晨,武昌城南仍是一片狼藉。
浑浊的泥水退至小腿深浅,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漂浮的杂物和来不及逃走的牲畜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淤泥混合的刺鼻气味。
偶尔还能看见几具泡得发白的浮尸卡在断墙残垣间。
但比这更沉重的是人心。
城墙上临时搭起的避难棚里挤满了幸存者,哭声、呻吟声、寻找亲人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张飙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带着被木屑划破的伤痕,身上的官袍沾满泥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突然,城墙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差役,不顾泥泞,奋力敲响随身携带的铜锣,吸引了无数惊魂未定的目光。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联合告谕——!”
差役展开一份盖着三方大印的告示,声嘶力竭地宣读,声音在凄凉的废墟上空回荡:
“武昌军民人等知悉:此次巡司河突发溃决,酿成巨灾,百姓罹难,城池受损,实乃百年未有之惨事!经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紧急查勘,现已查明祸因!”
“什么?!”
人群先是一诧,而后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双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望向差役。
差役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语气变得严厉而沉痛:
“查,钦差大臣张飙,自入湖广以来,无视地方规制,屡次越权行事!”
“假借查案之名,擅夺武昌卫兵权,囚禁湖广官员,致使武昌卫防务废弛,剿匪事宜漏洞百出,众多悍匪残兵,更是流窜四野,心怀怨怼!”
“溃堤前夕,因张飙强夺都指挥使李远兵权,导致巡司河河堤疑似有漏网之悍匪残兵,趁此良机,蓄意报复,炸毁河堤,水淹武昌,意图制造混乱,趁火打劫!”
“此乃滔天巨祸,而根源在于钦差张飙越权揽政,搅乱地方,致使防务出现致命疏漏,予歹人以可乘之机!”
“张飙虽无直接炸堤之举,然其擅权乱政之行,实为此次灾祸之导火索与根本诱因!罪责难逃!”
“为安抚地方,肃清流毒,以谢武昌数十万军民,湖广三司联决,并报请楚王殿下知晓:即日起,暂停钦差张飙一切职权!责令其于驻地听候审查,不得再行擅专!”
“望军民人等,明辨是非,勿受蒙蔽,各安本分,配合官府,共度时艰!”
告示念完,差役将文书贴在残存的墙壁上,迅速打马离开,留下死一般寂静的人群。
短暂的沉寂后,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和骚动。
“什么?!是因为张大人夺了李大人兵权,才让土匪有机可乘?”
“我就说那些土匪没剿干净嘛……”
“可……可张大人也是为了查案啊!”
“查案就能不顾咱们死活吗?现在好了,河堤垮了,家也没了……”
“湖广三司都联名告示了,还暂停一切职权,看来是真的……”
恐慌、悲痛、再加上失去家园亲人的绝望,很容易被引导成愤怒和寻找宣泄口。
湖广三司这份告示,巧妙地将‘擅权’与‘灾祸’,用因果关系链接起来。
虽然没有直接说张飙炸堤,却将引发灾难的所有‘前提条件’都归咎于他,使其成为千夫所指的‘祸根’。
尤其是‘楚王殿下知晓’几个字,更是给这份指控蒙上了一层宗室认可的权威色彩。
流言随之开始更具体地传播:
“听说张飙为了夺权,不择手段,都没人管河堤了……”
“那些土匪就是恨他查案太狠,才专门炸堤报复……”
“他眼里只有他的案子,哪管我们老百姓死活……”
积压的苦难需要解释,而官方的告示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虽然很多人内心深处未必全信,但在巨大的灾难和官方的定调下,怀疑和怨气的矛头,开始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连日来疲惫不堪、仍在泥水中救人的张飙及其部下。
“大人!不好了!”
负责查探消息的锦衣卫几乎是踉跄着跑回来,脸色惨白地将告示内容和民间流言告诉了张飙等人。
“放屁!简直是放屁!”
老赵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断木上:
“明明是常茂那王八蛋炸的堤!跟大人夺权有什么关系?!他们这是在混淆视听,恶人先告状!”
“他们知道常茂死了,死无对证。而且,那些‘狴犴’的人,也无法证明是楚王殿下的人。”
宋忠眼神冰冷:
“所以,他们才把炸堤的动机推到‘漏网土匪报复’上,再把‘漏网’的原因归咎于大人您擅自夺取李远兵权……一环扣一环,用心何其毒也!”
曹吉焦急道:
“大人,他们这是要借灾民的怨气,把您打成罪魁祸首!现在三司联名,连楚王殿下都开始配合了,下一步恐怕……”
张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擅权乱政,致生巨祸……这个罪名,可比‘破坏河堤’要高明多了,也阴险多了。”
张飙缓缓说道,声音嘶哑却清晰:
“朱桢自己不出面,让湖广三司这些地头蛇来咬我。”
“他自己则稳坐钓鱼台,等着最后以‘公正’的藩王身份,来收拾残局,顺便……把我这个‘罪臣’给法办了。”
说着,他顿了顿,然后抬眼望向楚王府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这是在逼我。逼我主动反抗,坐实‘跋扈不臣’的罪名;或者逼我认罪伏法,被他名正言顺地拿下。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小吴急道。
“污蔑?”
张飙摇了摇头:
“光靠我们几个喊冤,没用。潘文茂、黄俨、李远三人虽然被抓了,但湖广三司的权力可没有被剥夺,它们代表的是朝廷在地方的权威。”
“现在它们联名告示,在不知情的朝廷和百姓眼中,就是‘事实’。”
“可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燃起两簇火焰:
“他们忘了一点。这武昌城里,真正经历了这场灾难、失去了亲人家园、在洪水中挣扎求生的,是这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们或许一时会被蒙蔽,会被煽动,但他们的眼睛不瞎,心也不全是糊涂的!”
“老赵,宋忠,曹吉,小吴!”
张飙连续下令,语速加快:
“继续救灾!比之前更卖力!但不是默默无闻地救!”
“救人的时候,告诉被救的人,我们是谁!”
“告诉那些失去家园的人,粮食和干净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不要辩解告示的事,只做事!让所有人都看着,洪灾之后,是谁在泥水里打滚救人,是谁在分发救命的口粮,而又是谁,关在高墙大院里,不闻不问!”
“另外,宋忠,你安排绝对可靠的兄弟,混在灾民中,不用刻意引导,只需在有人议论告示时,‘无意’中提几个问题——”
“比如:土匪怎么知道哪段河堤最关键?怎么绕过其他警戒?卫所防务空虚,难道楚王三护卫就不能暂时接管河防吗?”
“小吴,你的人继续寻找河堤爆炸的任何线索,哪怕是一点异常痕迹!”
“还有,盯紧了潘文茂、黄俨、李远三人,看他们和楚王府之间有没有异常往来!”
“老赵,你和我,继续稳住我们能影响的军心,尤其是武昌卫里那些受过我们恩惠、或者对我有感情的军官士卒!”
“他们想用舆论压死我?老子就用这满城的眼睛和人心,跟他们斗一斗!”
“看看最后,是官府的告示硬,还是这无数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眼睛亮!”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张飙的策略很明确:
【不陷入对方设定的‘辩解'陷阱,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无法反驳的在场证明,在灾民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同时暗中搜集反击的证据。】
然而,楚王朱桢的杀招,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就在湖广三司告示张贴后不到两个时辰,一队盔甲鲜明、打着楚王府旗帜的侍卫,在一名王府属官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了张飙等人暂时落脚、作为指挥点的一处较高屋舍前。
这名属官面容冷硬、眼神倨傲的陌生面孔。
他手持一枚楚王令牌,对着闻讯出来的张飙等人,朗声宣布,声音刻意放大,让周围不少惊疑观望的灾民都能听见:
“奉楚王殿下钧令!”
“钦差张飙,自入湖广以来,擅权越职,搅乱军政,致武昌卫防务废弛,匪患余孽趁机作乱,炸毁巡司河堤,酿成滔天巨祸!死伤军民无算,罪孽深重!”
“王爷仁德,本欲待灾后详查。然张飙非但不思己过,反于灾后继续擅专,收揽人心,其心叵测!为肃清地方,以安民心——”
他猛地将令牌向前一指,厉声喝道:
“即令:将罪臣张飙及其党羽,就地擒拿,押送王府,听候发落!”
“敢有反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那十余张劲弩齐刷刷抬高半寸,弩手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一松,淬毒的弩箭便会瞬间将张飙等人射成刺猬。
“放你娘的狗屁!”
老赵猛地踏前一步,挡在张飙身前,双目赤红:
“河堤是常茂那狗贼炸的!与我家大人何干?!你们楚王府不去抓真凶,反来构陷钦差,到底是何居心?!”
“常茂早就死了,你有证据吗?”
那将领冷笑:“武昌卫防务因张飙擅权而乱,这是事实!匪患余孽趁机作乱,这也是事实!”
“张飙你身为钦差,未能防患于未然,致此巨灾,便是渎职大罪!”
说完,他不再多言,挥手厉喝:
“拿下!”
“喏!”
前排十余名持刀甲士立刻踏着泥水扑上,后方弩手依旧死死瞄准,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保护大人!”
宋忠、曹吉、小吴以及还能站立的五六十名锦衣卫,毫不犹豫地拔刀上前,与扑来的王府侍卫撞在一起。
“铛!铛铛!”
金铁交击声在泥泞的街道上炸响,泥水飞溅。
楚王府侍卫皆是百战精锐,人数、装备、体力均占优势。
而张飙这边,众人已连续奋战数十时辰,筋疲力尽,身上带伤,刚一交手便落入下风。
宋忠拼力架开两把劈来的腰刀,却被侧面一脚踹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泥水没至大腿。
曹吉腿伤未愈,行动不便,格挡两下便被一刀划破手臂,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小吴虽强,却耗费了大量精力查证,手中绣春刀被一名魁梧侍卫震得脱手飞出,眼看另一刀就要劈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兵刃碰撞声。
那名挥刀欲劈小吴的魁梧侍卫,整个右肩突然爆开一团血雾。
他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进泥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所有动作,在这一刻停滞。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张飙不知何时已举起了那把短火铳,枪口正冒着缕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