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恭的信号刚发出不久,无情的洪水就奔腾而来。
“水!是水声!”
“巡司河!巡司河决堤了!”
“老天爷啊!洪水真的来了!”
城楼上下,刚刚还在为胜利欢呼、清理战场的军民,此刻全都脸色惨白,惊恐万状地望向东北黑暗深处。
无需亲眼看见,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到眼前的奔腾之声,已足以让每个人肝胆俱裂。
张飙死死抓住城墙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石里。
他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速度就越快。
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常茂!朱桢!你们他妈够狠!”
他咬牙切齿,但此刻咒骂毫无意义。
“老赵!宋忠!小吴!曹吉!还有老孙!”
张飙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现场的恐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听我命令!”
“在!”
五人虽也脸色发白,但听到张飙的声音,立刻条件反射般挺直身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老赵,老孙!你们立刻带人,敲响全城警钟!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所有街坊、所有军民!”
“洪水从东北方向来,让所有人向高地撤退!”
“西门城墙最高,组织青壮,帮助老弱妇孺优先登城!快!”
“是!”
老赵和老孙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带着一队人狂奔下城。
“宋忠!曹吉!”
张飙目光锐利如鹰:
“你们带所有能调动的锦衣卫和官军,立刻接管全城秩序!”
“尤其是粮仓、武库、衙门!防止有人趁乱打劫、制造混乱!”
“但凡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冲击要害者,立斩不赦!”
“同时,派人去查看所有水门、城门,务必确保没有从内部被破坏或打开!”
“遵命!”
宋忠和曹吉抱拳,眼神无比凶狠。
他们知道,乱世用重典,此刻绝不能有丝毫仁慈。
“小吴!”
张飙看向眼圈通红却强忍悲愤的小吴:
“你带‘特种小队’剩下的人,立刻去搜集一切能漂浮的东西!门板、木料、桌椅、甚至空水缸、大葫芦!”
“集中在几条主要街道和地势稍高的地方!洪水若至,这些就是救命的东西!”
“还有,找绳子!越长越结实的越好!”
“是!大人!”
小吴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张飙叫住他,语气放缓一丝:“先救‘特种小队’的家人,要找可靠的人去安顿,务必保护好他们!”
小吴用力抹了把眼睛,重重‘嗯’了一声,带人飞奔而去。
张飙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快速、精准,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将刚刚经历过大战、还有些混乱的城南力量迅速动员组织起来。
然而,洪水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那奔腾咆哮的水声,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城楼上已经能够隐约看到,东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白茫茫的、在黑暗中泛着死亡光泽的‘线’,正在急速扩大、推进,所过之处,吞噬一切。
“大人!水势太快了!恐怕……恐怕来不及全部撤上城墙!”
一名负责瞭望的军士声音颤抖地喊道。
张飙冲到城墙边,极目远眺。
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常识和目测,他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这决堤的洪水,水量和速度都远超预期,常茂肯定选择了最要命的位置和时机。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第一波洪峰就会冲到城墙下。
而城南大片低洼的街巷、民房,将会首当其冲。
“该死!”
张飙一拳捶在墙砖上。
就在这时,他目光扫过城墙内侧。
武昌作为长江重镇,城墙不仅高厚,为了防御,内侧距离城墙根还有一片宽阔的‘马道’和缓冲区,地势比城内普通街巷要高不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来不及全部上城墙了!改变策略!”
张飙嘶声大吼,声音借助简易喇叭,传向下方正在组织撤离的人群:
“所有人听着!青壮年!立刻就近寻找高地!屋顶、土坡、大树!帮助身边的老弱上去!”
“妇孺孩童,优先向城墙根的马道、台阶上撤!不要全部挤上城墙!”
“会水的!会水的青壮站出来!准备绳子、木板!等洪水稍缓,立刻准备营救被困的人!”
他的指令再次调整,更符合眼前的极端情况。
直接全部上城墙时间不够,而且会造成拥堵踩踏。
分散避险,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高点,是唯一的选择。
恐慌的人群在有效的组织和命令下,稍微恢复了一些秩序,开始按照张飙的指挥行动。
青壮们吼叫着帮助家人和邻居爬上屋顶、院墙,或者冲向城墙根。
哭喊声、催促声、物品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却又带着一种求生的本能秩序。
张飙自己也冲下城楼,来到靠近东北方向的城墙段。
这里地势稍低,洪水冲击将最为猛烈。
“快!把沙袋!把刚才守城用的沙袋、石块、甚至是阵亡匪军的尸体!都给我堆到这段城墙根!加固墙基!”
张飙一边吼,一边亲自动手去搬一个沉重的沙袋。
周围的士兵和百姓见状,也纷纷跟上,不顾一切地将能找到的重物堆垒在城墙内侧根部,试图在洪水冲击前,为城墙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屏障。
“轰隆隆——!!”
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声已近在咫尺。
只见远处,浑浊的、裹挟着泥土、断木、杂草乃至牲畜尸体的滔天巨浪,如同一条发狂的土黄色巨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外围的栅栏、矮墙。
瞬间就吞没了最外围的低矮民房,朝着武昌城南城墙,狠狠拍来。
“抓紧!抓紧身边牢固的东西——!”
张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哗——!”
第一波洪峰,重重撞在了武昌城南墙上。
高达数丈的城墙剧烈一震,墙砖缝隙中灰尘簌簌而下。
撞击产生的巨大声响,甚至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浑浊的浪头被城墙阻挡,向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浇在墙头众人身上,冰冷刺骨。
未能翻越城墙的洪水,则沿着城墙向两侧席卷,瞬间就淹没了城墙根内侧十余丈的范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上涨。
“啊——!救命!”
“我的孩子!”
“抓住木头!”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瞬间在洪水涌入的区域爆发。
一些没来得及撤到足够高处的百姓,瞬间被洪水卷走或淹没,只能拼命抓住漂浮物或伸出的树枝、房梁挣扎。
张飙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死死盯着下方迅速蔓延的洪水。
城墙暂时挡住了最正面的冲击,但洪水正从两侧迂回,更可怕的是,水位在持续上涨,压力会越来越大。
而且,城内低洼处已经迅速变成泽国。
“绳子!放绳子下去!救能救的人!”
张飙对身边的士兵吼道。
几条绳索迅速从墙头抛下。
一些靠近城墙、还在洪水中挣扎的人拼命抓住,被墙上的士兵和青壮合力拉上来,瘫倒在地,惊魂未定,瑟瑟发抖。
但更多的人,被洪水冲到了更远的街巷深处,鞭长莫及。
“大人!西段城墙有处旧排水涵洞!水正在往里倒灌!有坍塌危险!”
一名浑身湿透的军官连滚带爬跑来禀报。
“堵住!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用沙袋、用门板、用身体也要给我顶住!”
张飙眼睛都红了。
城墙一旦出现缺口,洪水灌入的速度和破坏力将成倍增加。
“是!”
军官转身冲入雨幕般的浪花中。
张飙看向洪水来的方向,又看向城内一片混乱和哭喊的汪洋。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阻隔,再次投向城内那座依旧灯火阑珊的楚王府。
【朱桢,你此刻,恐怕在府中高楼上,欣赏你这‘杰作’吧?】
【用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来为你扫清障碍,达成目的?】
“这笔账……老子跟你算定了!”
张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他转身,继续投入到指挥抢险、营救生命的战斗中。
.......
与此同时,楚王府。
思父殿偏殿的露台上,楚王朱桢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凭栏而立。
他远远望着城南方向那片漆黑中隐约可见的混乱与隐约可闻的喧嚣。
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李良侍立在一旁,同样望着远处,心中既震惊,又彷徨,不由道:“王爷,张飙此刻,想必是焦头烂额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楚王会利用洪水摧毁张飙,很明显,这才是这位王爷的终极杀招。
【真是无情啊!】
朱桢闻言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是……”
李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如此大水,城南百姓恐伤亡惨重……恐有伤天和,亦恐朝廷追查……”
“追查?”
朱桢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洪水是天灾,河堤又不是本王炸的,与本王何干?至于百姓……乱世之中,命如草芥。要成大事,岂能没有牺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寒光:
“张飙不是自诩‘青天’,要为民做主吗?本王倒要看看,在这滔天洪水面前,他是先保自己的命,还是先去救那些泥腿子?他又能救得了几个?”
“经此一劫,无论他能否活下来,武昌民心必乱,官场必溃。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威望,都会在这洪水里泡得一文不值。”
“而这湖广……经过这次‘天灾人祸’的清洗,才会更干净,更听话。”
李良听着朱桢冰冷的话语,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这位王爷的算计和心狠,远超他的想象。
为了清除张飙和可能的隐患,不惜以半城百姓为祭品。
“那……王爷,我们接下来……”李良小心翼翼地问。
朱桢的目光从城南收回,投向王府内院深处,那里有他蓄养的死士和秘密力量。
“等。”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洪水最猛的时候过去,等张飙和他的人精疲力尽,等城内彻底混乱……”
“那时候,才是我们的人,出面‘收拾残局’,‘安抚民心’,顺便……清理一些不该活着走出武昌城的人的时候。”
“包括张飙,包括李远,包括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俘虏……当然,做得要像是死于洪水或者混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
“这场洪水,不仅是灾难,更是……最好的掩护和抹布。”
李良听到这番话,变得越来越恭敬,和小心翼翼: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朱桢淡淡一笑,却没有再多言。
夜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隐隐的哭喊声。
楚王府露台上,主仆二人静静伫立,如同两位冷漠的棋手,俯瞰着棋盘上正在被洪水吞噬的棋子,等待着出手收割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