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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就在张飙指挥若定,竭力在洪水中组织救援、加固城防之际,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腿上还缠着绷带的人,艰难地穿过混乱的人群,来到了张飙所在的城楼段。
正是在武昌卫养伤的赵丰满。
“飙哥!不好了!”
赵丰满气喘吁吁,声音带着惊恐:“卫所里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很多士卒不明所以,也跟着慌了!”
“大人!坏了!”
还没等张飙回应,一旁的宋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失声道:
“陈千翔和赵猛!他们还关在武昌卫的禁闭室里!”
“那地方地势低洼,又靠近卫所内部的水渠……如果没人管,洪水一到,他们必死无疑!”
张飙眉头大皱,心说这个楚王朱桢,还真是好算计,居然想一箭多雕。
“宋忠!”他喝道。
“在!”
“跟我走!去武昌卫!救人!”
“大人!”
宋忠惊道:“外面全是洪水!太危险了!让属下去吧!您得留在这里指挥!”
“这里有老赵他们在,暂时没有问题!”
张飙打断他,语速飞快:“再说,老子会游泳,你会吗?!”
“会......”
“咳,那还废什么话!”
张飙尴尬一咳,然后快速从怀里掏出几个折叠好的、颜色鲜艳的奇怪橡胶圈:
“老子有救生装备!你有吗?赶紧的!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看到张飙手中那从未见过的奇异‘救生装备’,宋忠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但也知道救人要紧,不敢再废话:
“是!属下遵命!”
“还有你们......”
张飙又对身边的人快速交代了几句,让老赵暂代指挥,务必守住这段城墙,组织好救援。
然后,他便带着宋忠,以及两名熟悉武昌卫地形的属下,从城墙一处地势稍高的马道口,小心翼翼地下到已被洪水淹没近半的城内街道。
洪水湍急,浑浊冰冷,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甚至还有牲畜的尸体。
水深已达成人胸口,行走极其困难。
“这边!走这条巷子,虽然绕一点,但地势稍高,水可能浅些!”一名锦衣卫喊道。
四人互相搀扶,借助漂浮的木板、甚至抱住粗壮的廊柱,艰难地朝着武昌卫方向迂回前进,不时有被冲垮的房屋构件顺水砸来,险象环生。
好几次,张飙和宋忠都差点被急流冲走,全靠互相拉扯和抓住固定物才稳住身形。
平时只需一刻钟的路程,他们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抵达了武昌卫辕门外。
此刻的武昌卫,早已不复往日森严,大门半开,院内一片狼藉,低洼处已经完全被洪水淹没,较高的房屋也淹到了门槛。
哭喊声、叫骂声、物品落水声从各个角落传来,混乱不堪。
“禁闭室在后面!快!”
另一名锦衣卫指路。
四人趟着齐腰深的洪水,冲到卫所后营一处偏僻的土坑前。
这里正是关押陈千翔和赵猛的禁闭室,只有高处几个气孔,以及向下的阶梯,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
“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宋忠扑到门边,拍打门板,朝那个只巴掌大的通风口大喊。
“救……命……”
微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水花扑溅的挣扎声。
张飙心头一紧。
【水已经淹到他们脖子了。】
“钥匙呢?!”
他扭头问身后跟来的一名武昌卫老兵。
那老兵颤抖着声音道:“钥、钥匙被人带跑了,找不到……”
“草!”
张飙骂了一句,然后看向门上的铁锁,那是一把厚重的水牢特制锁,锁梁比拇指还粗。
“宋忠,砍锁!”
“是!”
宋忠抽出绣春刀,铆足力气,一刀劈在锁梁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星四溅。
锁梁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白痕。
宋忠虎口发麻,心头一沉:“大人,这锁太硬,砍不开!”
张飙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门框与墙壁连接的木柱,那是整扇门的受力支点。
他眼神一狠:“别砍锁,砍柱子!把门框整个卸了!”
宋忠立刻调转刀锋,对准门框左侧那根碗口粗的硬木立柱,全力劈下。
木屑飞溅,但木材浸了水,又韧又硬,一刀下去只劈进一寸。
而此时,洪水已漫过第一级石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转眼就淹到了张飙的膝盖。
禁闭室里的扑水声越来越急,夹杂着压抑的呛咳和绝望的闷哼。
“快啊!”
张飙低吼,自己也拔出匕首,扑到另一侧门柱前猛凿。
两人拼命劈砍,木屑混着水花四处飞溅。可那木柱实在太结实,连砍十几刀,才砍进去一半。
水已涨到张飙大腿根。
禁闭室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他们撑不住了!”
宋忠眼睛发红,刀都快握不稳。
张飙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手里匕首,又瞥向腰间挂着的手枪。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他猛地抬手:“宋忠,退后!”
说完,他竟把枪口抵在门柱被砍得最深的那道裂缝上,扣住扳机——
“大人不可!”
宋忠大惊:“这么近开枪,碎片会伤到您!”
“顾不上了!”
张飙一咬牙,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木柱炸开一团碎屑,裂缝瞬间扩大。
几乎同时,张飙侧身急躲,几片尖锐的木刺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但门柱终于松动了。
“再来!”
宋忠见状,也发了狠,抡起绣春刀刀背就猛砸门板与墙体的铰链处。
“砰砰砰!”
铰链变形、崩裂。
张飙趁机用肩膀狠狠撞向木门——
“轰隆!!”
整扇门连着门框,向内倒去,砸进一片浑浊的水中。
洪水顿时倒灌入室。
只见昏暗的禁闭室内,水已淹至屋顶横梁下方,只剩下不到一尺的空气层。
陈千翔和赵猛两人都被铁链锁在墙边木桩上,只能拼命仰头,口鼻勉强露出水面,脸色青紫,眼神涣散。
铁链的长度让他们无法完全浮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艰难的挣扎和水花的呛入。
“救人!”
张飙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冰凉浑浊的洪水瞬间淹到他胸口。
他直接扑向离门最近的陈千翔。
陈千翔意识已近模糊,只觉得有人抓住自己身上的铁链,随后听到一声冰冷的金属撞击,是张飙在用匕首猛撬锁扣。
可水下的锁扣锈死,根本撬不动。
张飙憋了口气,潜入水下,摸索到锁链与木桩的连接处,那是用铁箍套死再钉入木桩的,极其牢固。
他浮出水面换气,对宋忠喊:“砍不断锁链就砍木桩!把木桩从根部斩断!”
宋忠会意,立刻挥刀劈向锁住陈千翔的那根木桩。
另一边,张飙再度潜入水中,这次他直接掏出手枪,对准铁箍与木桩的结合部,近距离扣动扳机——
“砰!”
闷响在水下显得低沉却震撼,铁箍应声崩开一道裂口。
张飙趁机用匕首插进裂缝,全力一撬。
“咔嚓!”
铁箍松脱。
陈千翔只觉得身上一轻,铁链滑落。
他本能地向上浮起,却被张飙一把拽住胳膊,往他怀里塞进一个吹好气的橙色橡胶圈。
“抓住!别松手!”
陈千翔下意识抱紧救生圈,剧烈咳嗽着,总算吸到一口宝贵的空气。
而另一边,宋忠也终于将木桩砍断大半,赵猛连同半截木桩一起浮了起来,同样被塞了一个救生圈。
“走!出去!”
张飙推着陈千翔往外游,宋忠抓着救生圈,拖着赵猛紧跟。
四人刚冲出禁闭室,就听身后‘轰’一声闷响。
那间石屋的屋顶在洪水压力下塌了一半,泥水砖石轰然砸落,瞬间将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吞没。
陈千翔回头看了一眼,浑身发冷。
只差片刻,他们就会葬身其中。
院中洪水已涨到齐胸深,湍急的水流卷着杂物不断冲撞。
张飙一手抓着陈千翔的救生圈,一手划水,朝地势较高的卫所衙门口方向艰难移动。
陈千翔在颠簸的水波中仰头,看着张飙被木屑划伤、还在渗血的脸颊,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仍亮得吓人的眼睛,喉头忽然哽住。
“张……张大人……”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您为何……冒险来救我们?”
张飙头也没回,语气硬邦邦的:
“老子救的不是你陈千翔,是武昌卫的指挥同知!”
陈千翔心头剧震,忍不住再次追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飙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楚王府的方向,又环视周围无尽的洪水:
“就是你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那位楚王殿下,为了弄死我这个碍事的钦差,炸毁了巡司河河堤。”
“他不在乎武昌城数十万百姓的死活,不在乎你们这些为他卖命的下属的死活。”
“洪水之下,军民同溺,一切罪证和知情人,都可以被轻易抹去。”
“这,就是你陈千翔忠诚可嘉的好主子,干出来的好事。”
陈千翔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着周围的惨状,听着远处的哀嚎,又想起自己险些葬身水底,再联想到自己之前的坚持和忠诚,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
张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语气不再激烈,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
“陈千翔,别让所谓的‘忠诚’,害了你做人的底线。”
“自古以来,任何视百姓如草芥、拿黎民血肉当垫脚石的人,都不配被称为‘明主’,更不值得效忠。”
“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张飙不再看他,而是对宋忠等人道:
“此地不宜久留,洪水可能还会上涨。带上他们,我们想办法回城墙那边!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救!”
陈千翔站在原地,任凭冰凉的洪水拍打着身体。
他望着滔滔洪水,又望向楚王府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痛苦,以及某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赵猛也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不仅是一场天灾人祸,更是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浇醒了一些人麻木的忠诚,也冲刷出了隐藏在权谋之下的、最残酷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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