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南,城门内。
战斗已经结束。
钻山豹带来的两千多匪军,在百姓们千奇百怪的’武器‘和官军的最后清剿下,死伤惨重,剩余的一千多人丢盔弃甲,跪地求饶,被分批看押起来。
街道上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浓郁的粪水、石灰和焦糊的混合怪味。
百姓们正在自发地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虽然疲惫,但脸上大多带着胜利的兴奋和一种’我们做到了‘的自豪感。
张飙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狼藉却充满生机的景象,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手里捏着一份从潘文茂、黄俨那里得来的朱桢口供,目光却投向了城内楚王府的方向。
灯火通明的楚王府,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异乎寻常。
“大人,匪首钻山豹带到!”
老赵和小吴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沾满污秽、狼狈不堪的汉子走了过来。
正是钻山豹,他脸上还有被热油烫出的水泡,眼神却依旧凶悍,带着不甘。
张飙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
“嗯,之前看你就长得黑不溜秋的,现在伤了脸,感觉更丑了。倒是越来越符合土匪头子的形象”
“张飙!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钻山豹听到张飙的极致羞辱,愤怒的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瞪着张飙:
“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好汉?”
张飙不由得嗤笑一声,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你?也配?”
说完,他走近两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听说你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武昌、黄州、荆州,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女子受辱自尽,都是拜你所赐?”
钻山豹眼神闪烁,强撑着道:“那是他们命不好!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
张飙点点头,仿佛很赞同:“说得对。那你现在,就是那块弱肉了。”
他退后一步,对曹吉随意地挥了挥手:
“曹百户,这位‘好汉’看起来火气很大。带下去,帮他消消火,顺便……把他阉了。”
“阉……阉了?!”
钻山豹脸上的凶悍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身为男人,更是土匪头子,被砍头或许还能落个’硬汉‘名声,可被阉割……那简直是比死还可怕千万倍的奇耻大辱!
死后都要被绿林同道耻笑万年!
“不!张大人!张青天!饶命!饶命啊!”
钻山豹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刚才的硬气也荡然无存,不禁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跪下磕头,却被绳索捆得结实:
“我说!我什么都说!别阉我!求求您别阉我!”
“说?说什么?”
张飙俯视着他,眼神冰冷:
“说你是听了潘文茂、黄俨的密信才来攻城的?说史龙是官兵的内应?说李远是假意战败?”
钻山豹一愣,下意识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大人您都知道了?都是潘文茂他们……”
“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飙一巴掌就狠狠抽在他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钻山豹眼冒金星,脸颊迅速肿起。
“当老子傻吗?!”
张飙的声音带着怒意和鄙夷:
“潘文茂和黄俨早被老子抓了!那封所谓的密信,是老子让潘文茂按照老子的意思写的,故意放出去逗你这傻狗玩的饵!”
“至于史龙和李远那点破事,老子三天前就看穿了!还用你在这里废话?!”
钻山豹彻底懵了,脑瓜子嗡嗡作响。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踏进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还自以为得计。
“现在,老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张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钻山豹眼神慌乱:“背后……哪有什么背后的人……都是我自己……”
“放屁!”
张飙厉声打断了他:
“看看你手下那些装备!制式强弩,精锻刀枪,甚至还有少量军中才有的火器!这是普通土匪能搞到的?!”
“还有你们每次都能精准避开官军主力围剿,情报哪来的?补给哪来的?!说!”
钻山豹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是……是我们买的……黑市……还有跟官兵打仗……抢的……”
“冥顽不灵。”
张飙失去了耐心,懒得再跟他废话,再次抬手。
曹吉会意,立刻对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下令:“拉下去!行刑!”
“不——!张飙!你不得好死!啊——!”
钻山豹发出绝望凄厉的咒骂和哀嚎,被强行拖了下去,声音迅速远去。
不多时,宋忠就带着李远,还有小吴,来到了张飙这边。
“大人!”
宋忠抱拳行礼,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铿锵有力:“城外匪首史龙所部,已被我军全歼!”
“史龙本人被火枪队乱枪击毙,其麾下匪军斩杀大半,余下四百余人悉数投降!我军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远,继续道:
“李远及其核心亲兵、将佐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拿下,听候大人发落!”
张飙闻言,目光立刻转向被押在一旁、虽然沦为阶下囚,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的李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李远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和屈辱,他挣扎了一下,厉声喝道:
“张飙!你目无王法,擅夺兵权,囚禁朝廷二品大员,杀戮官军将士!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张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白了他一眼,根本懒得搭理他这种苍白无力的指控。
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在另一件事上。
他转向跟在宋忠身后、眼眶通红、强忍着悲愤的小吴,沉声问道:
“小吴,你那边什么情况?兄弟们……都还好吗?”
小吴听到询问,身体微微一颤。
他看了眼被押着的李远,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悲伤。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痛楚:
“大人……那晚潜入李远大营执行‘擒王’……并不顺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更显凄怆:
“我们摸进了中军帐,但李远这老贼狡诈,帐外布有暗哨。陈五和石头他们……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主动暴露吸引了哨兵注意……”
小吴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们被李远的亲兵统领刘虎带人围住了……刘虎以他们为质,逼我换李远平安……”
“可是……陈五和石头他们不肯!”
“陈五隔着老远对我喊,说‘完成张大人的任务要紧!别管我们!’石头他……他让我照顾他娘,还说……还说没给大人您丢人……”
话到此处,小吴已泣不成声,周围几名跟着回来的‘特种小队’成员也全都红了眼眶,死死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张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楚。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能看到陈五那憨厚却坚定的脸,石头那总是带着点机灵劲的笑容……这些跟着他历经艰险的兄弟……
他再睁开眼时,眼圈已然泛红,但眼神却如寒冰淬火,更加锐利,更加沉静。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小吴颤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承诺:
“兄弟们的牺牲,我都记住了。他们没给我丢人,他们都是大明的汉子!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说完,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因为听到‘刘虎’名字而脸色微变的李远。
“来人!”
张飙声音冰寒,不容置疑地道:
“将李远的亲兵,尤其是那个刘虎,还有所有参与围攻、杀害陈五和石头的爪牙,全部给我拖出来!斩首示众!”
“就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兄弟的英魂!”
“张飙!你敢——!”
李远闻言,如遭雷击,惊怒交加地嘶吼起来:“他们是朝廷官兵!你无权……”
“砰!”
他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枪响骤然打断了他的咆哮。
张飙手中的短铳,正冒着青烟。
而李远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大腿上瞬间爆开一团血花。
他站立不稳,猛地单膝跪倒在地,剧痛让他脸上的愤怒扭曲成了恐惧。
紧接着,张飙随手扔掉打空的火铳,另一只手掏出了那把令人胆寒的克洛格手枪,一步上前,冰冷的枪口直接死死抵在了李远因疼痛和恐惧而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再废话……”
张飙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寒风,眼中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杀意:
“老子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就像对付周文渊那样!你猜,我敢不敢?”
额头上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混合着大腿钻心的剧痛,以及张飙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杀意,瞬间击溃了李远所有的强撑和官威。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裤裆处一热,竟真的当场失禁,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这位曾经叱咤湖广、手握重兵的都指挥使,此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张飙嫌恶地皱了皱眉,收回枪,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李远,对宋忠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带下去,和潘、黄分开关押,严加看管,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我留着还有用。”
“是!”
宋忠肃然领命,示意手下将彻底崩溃的李远拖走。
处理完李远,张飙揉了揉眉心,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剿灭钻山豹,击溃史龙,控制李远,瓦解湖广官场……这一切都像是按照某个剧本在推进。】
【而那个最该跳出来、也最有能力搅局的楚王朱桢,却安静得反常。】
他甚至‘友好‘地被自己请出了南门,之后就再无声息,眼睁睁看着自己拔掉他豢养的’寇‘。
这不符合朱桢的性格,更不符合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的利益。
【他到底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准备什么?】
就在这时——
“砰!啪——!”
“咻——嘭!”
绚烂的烟花,毫无征兆地从楚王府的方向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璀璨却略显突兀的光华,将武昌城南刚刚经历战火的天空映照得流光溢彩。
“快看!是楚王府在放烟花!”
“楚王殿下这是在为我们庆祝胜利吗?”
“殿下知道我们打胜仗了!”
城下清理战场的百姓和士兵们纷纷抬头,发出惊喜的欢呼。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楚王殿下对今夜大捷的祝贺和与民同乐。
然而,城楼上的张飙,在看到烟花的瞬间,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脊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