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书房。
朱桢被张飙‘友好’的赶出南门后,虽然也算完成了他的计划,但周文渊被当众击杀,再加上他上次被张飙用枪顶着头,这两记耳光打得他颜面尽失。
更糟糕的是,王府内外人心浮动,许多原本依附他的官员、将领,现在都在观望。
“王爷,李远大营果然出事了。”
李良匆匆进来,低声道:
“那晚的火光冲天,杀声阵阵。探子已经探明真相,李远应该被控制了。”
“被谁控制?”
朱桢一个箭步冲上前,沉声追问道:“可是张飙?!”
“还不清楚。”
李良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道:“但李远大营现在戒备森严,进出都要严格盘查。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朱桢闻言,不由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李远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如果李远真的被张飙控制,那他的整个布局就全乱了。
“张飙……他到底想干什么?”朱桢喃喃道。
“王爷,还有更奇怪的事。”
李良继续道:
“钻山豹的匪军,正在秘密向南门方向集结。而南门守军,这三日明显有些松懈,防御器械都在往西门运。”
“还有史龙的人,在向北门推进,有继续进攻北门的意思。”
“果然是声东击西!”
朱桢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张飙刚杀了周文渊,赶走了本王,南门防守就松懈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爷的意思是……”
“陷阱。”
朱桢笃定道:“张飙在给史龙和钻山豹设套。南门是诱饵,一旦钻山豹扑上去,就会掉进他的陷阱。”
李良恍然:“那我们要不要提醒钻山豹……”
“提醒?”
朱桢冷笑:“我为什么要提醒他?钻山豹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坏处吗?”
“虽然这些年,我确实帮助了他一些,他也帮助了我一些,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可以拥有很多个钻山豹,却不能留张飙多活一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我要用钻山豹,将张飙牢牢固定在城南。”
“王爷有对策?”
朱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徐允恭那里,有回信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我们在饶州卫的人传来消息,说徐国公带着三千京营精锐出门了,方向正是武昌方向。”
“呵,徐允恭真是好魄力,居然在没有父皇旨意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大军。看来这位‘张青天’的份量不错嘛!”
朱桢冷笑一声,随即转身看向李良,道:“传我命令,子时三刻,把咱们府邸的烟花都拿出来,放一波烟花。”
“啊?”
李良表情一懵:“放烟花?”
“怎么?张飙不让本王去守城,本王还不能自娱自乐?”
朱桢面无表情的看向李良。
只见李良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这就去办!”
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楚王了。
明明雄才大略,却总透露着一股难以琢磨的阴狠劲儿。
其实,朱桢之所以让李良放烟花,是因为他跟常茂约定的炸堤信号,就是放烟花。
等目送李良离开书房后,朱桢的脸上,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而此时的武昌南门外,钻山豹的匪军正在夜色中悄然集结。
距离子时,还有最后六个时辰。
........
另一边,徐允恭所在的临时营地。
帐内,他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左肋的伤口已经过军医处理包扎,但依旧隐隐作痛。
老孙端着一碗药汤进来,忧心忡忡:“国公爷,您伤势不轻,还是多歇息……”
“歇息?”
徐允恭苦笑:“常茂未擒,匪军围城,我如何能歇?”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紧皱:“可有常茂的消息?”
“暂时还没有。”
老孙摇头:“我们已经撒出去三批探子了,但常茂此人狡猾异常,自那日江边逃脱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徐允恭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常茂那些诛心之言。
【背疽……烧鹅……】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父亲的死因,但每次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下。
那是大逆不道的想法,是对皇恩的亵渎。
可常茂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深处。
“报——!”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浑身泥泞、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国公爷!找到了!找到常茂的踪迹了!”
徐允恭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哪里?!”
“在……在巡司河上游,离河堤不到五里的一处废弃水寨!”
探子急声道:
“我们的人亲眼看到,常茂带着几十个手下,押着好几辆大车,车上似乎装着沉重的东西,往河堤方向去了!”
“巡司河?河堤?”
徐允恭眉头紧锁:“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武昌周边的地形图。
巡司河是长江的一条重要支流,流经武昌城南,河堤若破,洪水将直冲武昌城南……
徐允恭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地图!快拿地图来!”
老孙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案上。
徐允恭不顾伤口疼痛,俯身仔细查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巡司河上游,到河堤位置,再到武昌城南……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个疯子……畜生!”
徐允恭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他……他要炸堤!”
“炸堤?!”
老孙和那探子都惊呆了。
“你们看!”
徐允恭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点:
“这里是巡司河上游最窄处,河堤最为薄弱。如果在这里炸开缺口,洪水将顺着这条山谷直泻而下,半个时辰内就能淹到武昌城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到子时了。”
老孙看了眼更漏。
“子时……子时……”
徐允恭喃喃道:
“史龙和钻山豹那边才传来的消息,似乎要在今晚攻城,结果,常茂那里又传来炸堤的消息,当真好狠毒的计策!”
他终于明白了常茂的全盘计划。
常茂根本不在乎史龙和钻山豹能否攻破武昌,他甚至可能早就将这两伙匪军当成了弃子。
真正的杀招,是洪水。
当匪军与守军在城南激战正酣时,一旦河堤被炸,滔天洪水将淹没整个城南。
届时,无论匪军还是守军,无论百姓还是官员,都将葬身鱼腹。
“这个畜生!”
徐允恭一拳砸在案上,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为了他的一己私欲,竟要拉数十万百姓陪葬!”
“国公爷!您的伤口!”老孙急道。
“顾不上了!”
徐允恭咬牙道:“传令!全军集合,轻装疾行,目标巡司河上游废弃水寨!务必在子时之前赶到,阻止常茂炸堤!”
“是!”
老孙转身就要去传令。
“等等!”
徐允恭叫住他:“你带十名最快的骑兵,立刻赶往武昌城,通知张飙!”
“告诉他常茂的阴谋,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南门,同时准备疏散城南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就说我徐允恭说的,此战关乎武昌数十万生灵,我徐允恭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常茂。”
“若我能活着回来……再与他并肩作战!”
“国公爷……”
老孙眼眶一热。
“快去!”
徐允恭厉声道:“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是!”
老孙重重抱拳,转身冲出营帐。
徐允恭强忍剧痛,在亲兵的帮助下披挂上甲。
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帐外,三千名京营精锐已经迅速集结完毕。
这些士兵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徐允恭凝重的脸色和急促的命令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徐允恭翻身上马,扫视着麾下将士,朗声道:
“弟兄们!今夜,有一伙丧心病狂的逆贼,企图炸毁巡司河堤,水淹武昌!武昌城中有我们的同胞,有数十万无辜百姓!”
“我徐允恭,受皇命巡查湖广,护佑一方安宁,岂能坐视不理?!”
“今夜,我们可能面对的是最凶残的敌人,可能要走的是最险的路,可能会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但自我先父中山王起,我徐家一脉,便是大明的脊梁,是百姓的屏障!保境安民,是我等军人之天职!”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不怕!不怕!”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好!”
徐允恭拔出佩剑,剑指东北方向:“目标巡司河上游!全速前进!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要阻止逆贼炸堤!”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三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山谷,向着巡司河上游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徐允恭一马当先,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却依旧挺直腰背。
父亲徐达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允恭,为将者,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
【这大明江山,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你要对得起他们,更要对得起百姓。】
“爹……”
徐允恭心中默念:
“儿子不孝,但儿子无悔。或许您的死因真有问题,但儿子除了是您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将军,魏国公!”
……
与此同时,武昌北门外,史龙大营。
“弟兄们!”
史龙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独眼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发财的时候到了!钻山豹的人已经在南门外埋伏好了!等老子这边一动手,他就会猛攻南门!”
“城里头的官老爷们,早就被咱们吓破了胆!潘文茂和黄俨那两个老狐狸,已经安排了内应,会在南门给咱们打开城门!”
他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大刀,声嘶力竭:
“只要城门一开,武昌城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就都是咱们的!”
“今晚,老子带你们进城,吃香的喝辣的!抢钱抢粮抢女人!”
“抢钱!抢粮!抢女人!”
台下数千匪军高举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中满是贪婪和疯狂。
瘦子站在史龙身边,小声提醒道:
“老大,李远那边,从那晚后,至今都没动静。”
“哼!”
史龙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道:
“管他那么多干嘛,只要他跟张飙不是一伙的,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
“也是。”
瘦子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城外就老大和钻山豹,还有李远,没有李远搅局,优势在我们......”
“好了,废话少说,传令下去!”
史龙抬手打断道:
“第一队、第二队,佯攻北门!动静给老子闹大点!把张飙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是!”
“第三队、第四队,随老子悄悄绕到城南!等钻山豹得手,立刻冲进去!”
“其余人马,留守大营,随时接应!”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匪军们开始分头行动。
......
武昌南门外。
钻山豹趴在一处土坡后,死死盯着南门城墙。
城墙上火把稀疏,守卫看起来懒懒散散,巡逻间隔很长。
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处,甚至只有寥寥几个民壮在值守。
“大当家,时辰到了。”一名头目低声道。
钻山豹点点头,随即对身旁一名亲信道:“发信号。”
那亲信立刻点燃一支特制的烟花,对着城墙方向,‘咻’地射出一支响箭。
响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城墙附近。
片刻之后,城墙上一处暗角,忽然亮起了火光——
【三短一长,正是约定的信号。】
“成了!”
钻山豹眼中闪过狂喜:“内应得手了!弟兄们,冲啊!”
“杀——!”
两千多匪军从藏身处蜂拥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南门。
城墙上,那些‘懒散’的守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