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这绝不是庆祝!
庆祝胜利,为何偏偏选在战斗刚刚结束、满城混乱未平、甚至还有大量匪军俘虏未及处置的此刻?
为何偏偏是楚王府?
朱桢之前被自己当众折辱,几乎撕破脸,他会这么好心来庆祝自己大获全胜?
这烟花……是信号!
一定是某种行动开始的信号!
“不好!”
张飙脸色骤变,猛地抓住老赵的肩膀:
“快!派人去查!全城戒严!尤其是水门、还有……楚王府周围所有可能通往城外的密道、水道!快!”
老赵虽然不明白这位张大人为何突然如此紧张,但看他凝重的脸色,知道必有大事,立刻领命而去。
张飙冲到城墙边,死死盯着楚王府的方向,又望向漆黑的长江和巡司河方向,大脑飞速运转。
【朱桢.......你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
“报——!”
一名锦衣卫急匆匆跑上城楼,单膝跪地:“大人!西南三十里发现大量骑兵!”
张飙心中一紧:“哪来的骑兵?有多少人?”
“看旗号.......是魏国公徐允恭的部队!大约三千人,正全速向巡司河方向疾驰!”
“巡司河?”
张飙眉头紧锁:“他去那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又一名锦衣卫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身后跟着浑身是汗、几乎脱力的老孙。
“张......张大人!”
老孙扑倒在地,嘶声道:
“常茂......常茂要炸巡司河堤!水淹武昌!国公爷已经带兵去阻止了!”
“他让我来通知您,务必守住南门,同时......尽快疏散城南百姓!”
“什么?!”
城楼上所有人,如遭雷击。
就连张飙也被惊到了。
.........
另一边,巡司河上游河堤。
徐允恭终于找到了常茂。
两人从水寨杀到了河堤,战斗不可谓不激烈。
如今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常茂因为占有地利优势,即使在人数上不如徐允恭,依旧非常顽强。
“放箭!压制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那堆炸药!”
徐允恭一边指挥,一边作战,左肋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大片战甲。
但他却不管不顾,甚至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射翻了一名试图靠近炸药堆的匪徒。
“国公爷!您伤势太重了!”
亲兵队长急得眼睛通红:“让我先为您包扎吧!”
“包扎个屁!常茂不死,堤坝一炸,武昌数十万人命就没了!”
徐允恭一把推开亲兵队长,嘶吼道:“给我冲!不惜一切代价,夺下炸药堆!”
京营士兵们爆发出强烈的战意,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
常茂的死士人数不断减少,防线开始动摇。
常茂本人则躲在一处巨石后,肩膀中了一箭,鲜血直流。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不断望向武昌城方向。
【怎么还没信号?!楚王在等什么?!】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史龙和钻山豹在城南与守军激战正酣之时,看到楚王发出的烟花信号,立刻引爆河堤,水淹城南,将张飙、匪军、守军连同无数百姓一举埋葬。
可现在,城南方向确实传来了喊杀声,但约定的烟花信号却迟迟未至。
而徐允恭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又像猎狗一样死死咬住了他。
“常茂!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生!”
徐允恭的怒吼透过喊杀声传来:
“为了你常家那点私怨,竟要拉全城百姓陪葬!你还是人吗?!”
常茂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从巨石后探出身子,嘶声回骂:
“徐允恭!你忘了你爹徐达是怎么死的了吗?!背疽!烧鹅!你爹是活活被朱元璋那老匹夫气死、逼死的!”
“你这条忠犬,还在给杀父仇人卖命!你才不配为人子!”
这番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徐允恭心头最痛处。
他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国公爷!”
亲兵队长急忙扶住他。
徐允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滔天的悲愤,眼中只剩下更加决绝的坚定:
“常茂!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我父亲如何,自有史书公论!”
“但今日,我徐允恭在此,是为武昌数十万生灵而战!是为大明律法、人间公道而战!与私怨无关!”
“放屁!”
常茂狞笑道:“你以为你挡得住我?你以为朱元璋会放过你徐家?”
“立孙不立子,朱标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们这些功高震主的老臣后代了!”
“徐允恭!跟我一起干吧!炸了这堤,水淹武昌,然后我们带着兵,打出湖广,另立山头!总好过将来被朱元璋像杀猪宰羊一样收拾掉!”
“你疯了!”
徐允恭咬牙道:
“常茂,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为了活命,你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吗?!”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常家满门,会让常遇春将军一世英名蒙羞吗?!”
“常家?”
常茂的笑容变得惨然:
“就算我不这么做,朱元璋就会放过常家吗?他要立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我们这些淮西勋贵,手握兵权,桀骜不驯,早就是他的心腹大患了!”
“蓝玉舅公的跋扈,早晚会出事!”
“他朱元璋,从当吴王那天起,就想把兵权都收回去!把所有可能威胁他朱家江山的人都除掉!”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绝望:
“横竖都是个死!我常茂宁可轰轰烈烈地死,拉上几十万人垫背,也不愿像条狗一样,被他老朱家下道旨意,就满门抄斩,死得不明不白!”
这番话,让徐允恭也沉默了刹那。
他何尝没有类似的隐忧?
但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忠诚,选择了那条看似更艰难,却或许能保住家族和良心的路。
就在两人对话间,京营士兵又向前推进了十余步,距离炸药堆仅有不到三十丈了。
常茂身边的死士,只剩不到二十人。
“常茂!投降吧!我保你不死!”徐允恭做最后的努力。
“保我不死?哈哈哈!”
常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徐允恭,你自身都难保了,还保我?”
他话音未落——
“砰!啪——!”
武昌城方向,夜空中,绚烂的烟花骤然绽放。
光芒甚至隐约照亮了这边河堤。
常茂猛地抬头,独眼中爆发出狂喜和决绝的光芒。
【信号!终于来了!】
而徐允恭在看到烟花的瞬间,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怒吼:
“放箭!阻止他!”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常茂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绑满炸药的褡裢,迅速套在自己身上,点燃了引信。
“徐允恭!”
常茂转过身,对着徐允恭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疯狂、嘲讽、解脱的复杂笑容,声音在爆炸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子从小就不服你!你姐姐是藩王妃,我姐姐是太子妃!咱俩都世袭了国公,可你哪点比我强?!”
“但现在呢?老子成了个见不得光的活死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魏国公!风光无限!”
“你想抓老子回去,交给朱元璋审判?老子告诉你——没门!”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死亡,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怨愤和桀骜:
“这世上,没有谁可以审判我常茂!朱元璋也不行!!”
“弟兄们!点火!送武昌城的官老爷和那些泥腿子们上路!!”
最后一声咆哮中,他身披燃烧的炸药,如同扑火的疯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那堆主炸药,猛冲过去。
“常茂!住手——!!”
徐允恭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不顾一切地纵身扑上。
但距离太远了。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首先炸开的是常茂身上的炸药,紧接着,那堆主炸药被殉爆。
更大的火光和冲击波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常茂的身影,也吞噬了河堤上那一段最脆弱的堤坝。
碎石泥土混合着火光烟尘,如同喷发的火山,直冲夜空。
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仿佛大地在咆哮。
徐允恭被强烈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黑,只感觉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中涌出。
“国公爷!!”
亲兵队长和亲兵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徐允恭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望向河堤。
只见那段河堤已经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巡司河浑浊的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缺口处疯狂倾泻而出,朝着地势低洼的武昌城南方向,奔腾而去。
水势之猛,如同山洪暴发。
“堤......堤破了.......”
徐允恭喃喃道,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拼尽全力,甚至赌上性命,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这场惨剧的发生吗?
武昌城南,数十万军民......
“快!发信号!通知武昌城!洪水来了!!”
徐允恭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洪水,已经无可阻挡。
而武昌城的命运,悬于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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