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枪口缓缓移动,指向那名发号施令的中年将领。
“我说过!”
张飙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寒冰砸地:
“谁敢动我的人,老子就崩了谁!”
那将领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张飙在如此绝境下竟敢率先开枪伤人。
但他毕竟是王府心腹,迅速镇定下来,厉声道:“张飙!你还敢持凶器抗拒王命?!真当楚王府不敢杀你吗?!”
他一挥手:“弩手准备——”
“你敢让他们放箭!”
张飙打断他,又拿起另一把手枪:
“下一颗子弹,就会打穿你的脑袋。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子弹快,还是他们的弩箭快。”
此话一出,双方瞬间陷入对峙。
一边是十余张蓄势待发的劲弩,一边是那支曾数度展现恐怖威力的诡异手枪。
那将领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他不怕死,但他毫不怀疑张飙这疯子真敢开枪。
在如此距离下,若那火铳真如传说中那般迅疾莫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由远及近。
不是洪水,是马蹄声。
而且不止一匹,是成建制的骑兵,正从长街另一端疾驰而来。
众人惊疑望去,只见泥水飞溅中,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如黑色铁流般冲入街道。
这些骑兵清一色玄色战袄,外罩轻甲,背负强弓,腰挎马刀,马术精湛,气势肃杀。
为首一杆大旗,在阴沉的天空下猎猎展开,旗上赫然是一个硕大的“魏”字。
“是魏国公府的亲兵!”
有眼尖的灾民惊呼。
骑兵队伍在距离对峙双方二十丈外戛然止步,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一名年轻将领翻身下马,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英挺,眼神沉稳,虽经长途跋涉甲胄染尘,却自有一股将门虎子的威仪。
正是魏国公徐允恭。
徐允恭目光扫过泥泞的街道、疲惫不堪的张飙等人、杀气腾腾的楚王府侍卫、地上哀嚎的伤员、以及那十余张已上弦的劲弩。
他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是大步上前,对张飙拱了拱手:
“张大人,徐某奉旨南下,协助您查案,忽闻武昌巨变,特来查看。”
此言一出,那名楚王府将领脸色骤变。
徐允恭又扭头看向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这位将军,张大人奉皇命查案,楚王殿下若有疑问,可具本上奏。”
“但此刻,任何人不得阻碍钦差办案,更不得对钦差及其属官动武,否则,乃谋逆大罪,将军可明白?”
那将领嘴唇哆嗦,看着徐允恭身后的两百精锐骑兵,再想想张飙手中那把要命的手枪……
几乎所有优势,荡然无存。
他咬牙半晌,终于狠狠一挥手:
“收弩!”
弩手们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劲弩。
“我们走!”
将领铁青着脸,命人抬起伤员,深深看了张飙和徐允恭一眼,转身带着侍卫涉水离去,背影狼狈。
待楚王府的人消失在街角,徐允恭才快步走到张飙面前,低声道:
“张兄,伤势如何?”
“还死不了。”
张飙摇摇头,将手枪收回腰间,哑声道:“徐兄,你的伤如何?”
“我也死不了。只是常茂那畜生,似乎早有准备,我还是晚了一步......”
徐允恭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环顾四周道:“这洪水……”
“常茂是楚王的人。”
张飙直接摊牌道:
“他们要借这洪水,淹死我,也淹掉所有证据和知情人。”
“此言当真!?”
徐允恭瞳孔一缩:“可有证据?”
“常茂死了,基本上是死无对证。”
张飙摇了摇头,又话峰一转:
“但陈千翔还活着,他或许知道些内情。另外,我怀疑楚王与之前的漕运、军械大案,甚至太子之死都脱不了干系。”
徐允恭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兄,你可知你如今的处境?楚王在湖广根深蒂固,此次洪水,他必会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身上。”
“方才那将领所言‘擅权致祸’,恐怕已在民间传开。”
“我知道。”
张飙看着周围那些远远观望、眼神复杂的灾民: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徐兄,你带来的兵,能否助我拿下楚王?”
“拿下楚王?!”
徐允恭大惊:“没有证据,你动楚王,那就是造反!”
“我刚不是说了吗?陈千翔知道楚王的一些秘密。还有李远,我不信楚王没跟他勾结,否则他绝没有这样的胆子。”
张飙眯眼道:“只要咱们合力拿下楚王,不怕他们不招供!”
“那你之前怎么不早办?如果你向皇上求旨……”
“你脑子被驴踢了?老朱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会动自己儿子?!你换做李远试试,恐怕一个怀疑,马上就派人拿下李远了!”
张飙白了徐允恭一眼,沉声道:
“说实话,以老子在应天的脾气,真想一枪崩了楚王!”
“可是,崩了他之后呢,老子出得了武昌吗?不被乱刀砍死我跟你姓!”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他死而复活是需要老朱参与的,如果不是老朱下令处死他,是被别人杀死,很可能就真死了。
他自然不会冒这个险。
但是现在,朱桢使用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一招,再加上徐允恭死保,也不是没有机会拿下楚王。
然而,徐允恭却有些挣扎。
他相信张飙的能力,绝对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只是这仗,真的不好打。
“我虽然只带了两百亲兵,但还有两千多京营在城外。”
徐允恭沉吟道:
“只是……若楚王公然抗旨,事情就棘手了。他毕竟是藩王,在封地内有三护卫……”
话音未落——
长街尽头,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更为庞大、仪仗森严的队伍缓缓而来。
前方是三十六名手持金瓜、斧钺的王府仪卫,中间是一辆六匹马拉的鎏金王辇,王辇四角悬着楚王府的灯笼,虽经洪水,依旧显赫。
辇后跟着数十名文官属吏、侍卫亲兵。
王辇在街心停下。
帘幕掀开,一名身着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的中年男子,在两名内侍搀扶下,缓步下车。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与洪武皇帝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雍容与深沉。
只是此刻,他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平静,却让人望而生畏。
正是楚王朱桢。
他踏着内侍铺在泥水上的毡垫,一步步走到张飙与徐允恭面前三丈处站定,目光先落在徐允恭身上,微微颔首:
“徐国公远来辛苦。本王闻国公至,特来相见。”
徐允恭拱手行礼:“臣徐允恭,见过楚王殿下。”
朱桢这才将目光转向张飙,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张大人,你我何以至此?”
“下官也想问殿下,何以至此?”
张飙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这满城的冤死孤魂,殿下夜里可能安眠?”
“洪水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但灾后追究,乃朝廷法度。”
朱桢平静如常,缓缓道:
“张大人擅权乱政,致卫所防务废弛,匪患余孽趁机作乱,炸毁河堤,此乃不争之事实。”
“湖广三司已有联名呈报,民间亦有公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本王念你是钦差大臣,欲请至王府,待灾后详查,奏明朝廷,依法处置。奈何你不但拒命,还持凶器伤我王府侍卫——”
“张大人,你这可是公然抗拒王命,袭击宗亲护卫,该当何罪?”
这番话,绵里藏针,将一切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反将张飙置于‘擅权、致祸、抗命、伤人’的四重罪名之下。
徐允恭上前一步,沉声道:
“殿下,陛下有口谕,命张大人在武昌全权查案,徐某协助。”
“此前种种,皆需查明再议。殿下若有疑义,可上奏朝廷,但此刻,还请殿下以救灾安民为重。”
朱桢看向徐允恭,目光深邃:
“徐国公,你是奉旨协助,还是来干预我楚藩内务?”
“张飙所犯之罪,桩桩件件,皆在湖广地界,按《皇明祖训》,藩王有权处置地方不法。”
“便是父皇,也应先问过本王这个苦主才是。”
他这话,竟隐隐有拿祖制对抗皇命之意。
徐允恭脸色微变。
藩王在封地内的司法权确实是祖制,若朱桢硬要纠缠,确实棘手。
张飙却忽然笑了。
【拿《皇明祖训》来唬我?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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