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因为本官查案查到了他们的痛处!因为本官要掀开他们盖了十几年的黑盖子!”
张飙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却铿锵:
“本官张飙,七品巡按御史,反贪局主事,官不大,但受皇命,就要为天下百姓讨个公道!”
“这一路查来,漕工冤魂、军户血泪、太子枉死……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今日,他们能用洪水淹武昌,明日,他们就能用别的法子祸害更多地方!”
“《皇明祖训》不是某些人的免死金牌!皇上赋予藩王权力,是要你们保境安民,不是要你们残害子民!”
他最后转向朱桢,目光如刀:
“楚王殿下,你要拿祖制压我?好!那咱们就去应天府,去奉天殿,当着洪武皇帝陛下的面,好好论一论这《皇明祖训》!”
“让陛下看看,他的好儿子在湖广都干了些什么‘屏藩皇室、镇守地方’的好事!”
“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这巡司河堤是怎么垮的!武昌城是怎么淹的!数十万百姓是怎么死的!”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字字诛心。
朱桢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
张飙的指控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他把齐王造反、漕运军械大案、太子之死、武昌洪水全部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图景。
更可怕的是,他当众点破了‘常茂未死’这个秘密。
虽然常茂已死无对证,但徐允恭在场,这就是最大的证人。
四周灾民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张大人说得对!这洪水来得太蹊跷了!”
“那些土匪怎么知道炸哪里?肯定有人指使!”
“楚王府的人这些天一直在高处看戏,根本没下来救人!”
“我们要真相!要公道!”
民怨沸腾,矛头开始转向楚王。
朱桢脸色铁青,知道今日已难善了。
他死死盯着张飙,眼中杀机毕露,但看看徐允恭身后的两百骑兵,再看看激愤的灾民……
硬拼,已经不可能了。
“张飙……”
朱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好一张利口。但空口无凭,你这些指控,皆是臆测!”
“待本王上奏父皇,看你如何收场!”
说完,他拂袖转身,就要登辇离去。
“殿下留步!”
张飙又叫住了他,笑眯眯地道:“下官还有个问题。”
朱桢再次回头,杀意凛然:“张飙,你在找死!”
“殿下说笑了,下官乃朝廷命官,杀我等同于造反!您也不想跟您父皇兵戎相见吧?”
张飙笑着打趣了朱桢一句,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下官在查案时,偶然得到的一份《皇明祖训》抄本,但内容……好像跟官版的不太一样。”
他展开纸张,念道:“‘凡亲王有过,重者遣官审问,轻者令其读书明理。’”
念完,他看向朱桢:
“殿下,您说这份抄本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亲王犯了大错,也该‘遣官审问’?”
朱桢瞳孔骤缩。
这份‘抄本’他从未见过。
但听起来……太像真的了。
难道父皇真的在某个版本的祖训里写过这个?还是张飙自己伪造的?
但无论真假,张飙当众念出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亲王犯法,与庶民同罪!】
“殿下要不要拿回去鉴定鉴定?”张飙把纸递过去。
朱桢看着那张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楚王府的人走远,徐允恭才走到张飙身边,低声道:
“张兄,那份抄本……是真的?”
“谁知道呢?”
张飙耸耸肩,道:
“也许老朱在某次修订祖训时写过,后来觉得太打儿子脸,又删掉了?”
说完,他咧嘴一笑:“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全武昌城的人都知道,亲王犯法,也该受审。”
徐允恭苦笑摇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会派张飙这个‘疯子’来查案了。
这种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但偏偏……总能打到对手的痛处。
“走吧!”
张飙收起笑容,郑重道:
“该办正事了。陈千翔和李远那边,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一场关于《皇明祖训》的搞笑辩论落下帷幕。
但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朱桢回到王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书房里那本精装《皇明祖训》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张飙.......徐允恭......”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是你们逼我的......”
“李良!”
“臣在!”
李良躬身。
“传令!今晚,狩猎开始!”
朱桢声音冰冷如铁:“既然他们想找死,那就让他们死在楚地!”
“到时候,死无对证,我看父皇会不会因为他们,逼反了老七,再逼反更多儿子!”
……
另一边。
“张大人!国公爷!李远招了!”
张飙和徐允恭刚回到临时安置伤员的棚屋,宋忠就来向他们禀报。
张飙与徐允恭对视一眼,然后便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哦?说来听听!”
张飙挑眉道。
却听宋忠如实禀报道:
“据李远交代,是楚王写密信指示他,放弃前方剿匪,退回武昌城,还说这一切的幕后指使,就是楚王!”
“可有供词画押?”徐允恭追问道。
“有!”
宋忠立刻拿出李远的供词,以及楚王的密信。
徐允恭接过来一眼,气得目眦欲裂。
但张飙却追问起了陈千翔:“陈同知的供词呢?”
宋忠迟疑道:“千翔他.....没有供词,他说要当面跟你说!”
“当面?”张飙一愣:“他人在哪?”
“就在外面......”
“你小子!”
张飙抬手指了指宋忠,道:“让他进来吧!”
“是!”
“张大人,国公爷。”
很快,陈千翔就走了进来,朝张飙和徐允恭行了一礼。
“坐吧,有什么话,尽管说。”
张飙抬手示意了一下,但陈千翔却没有落座,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张飙,一字一句道:
“张大人,之前我问您,为什么要救我。您说,您救的是武昌卫指挥同知,不是陈千翔。”
“对!”
张飙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言。
陈千翔又继续道:“您还说,别让忠诚害了我做人的底线。”
“没错!”
“那您知道,我在武昌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张飙一愣,不由扭头看向宋忠。
这时,陈千翔猛地脱掉自己的衣服。
“陈同知,你……”
徐允恭满脸诧异。
张飙也吓得跳了起来:“等一下老陈,有话好好说,我不是gay。”
陈千翔听不懂‘gay’是什么意思,但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宋兄,还记得五年前,我离京前夜,我们喝的最后一顿酒吗?”
宋忠皱了下眉,点头道:“记得。你说湖广地广人稀,想搏个前程。”
“前程?”
陈千翔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悸:“对,前程。一个让人生不如死的前程。”
“刚到武昌第三天,楚王召见我。他说欣赏我的才干,要重用我。”
“我那时还很高兴,以为遇到了明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极致的痛苦:
“可是三个月后,因为一次意外,我发现了楚王在卫所里的秘密,他在培养死士。”
“而这时,我父母带着我两个儿子从老家来武昌看我。楚王‘热情’地在王府设宴。”
“宴席过半,他说要请我单独看一场‘好戏’。”
陈千翔闭上眼睛,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让人把我父母押上来……就在我面前……活剐。”
“一刀,又一刀……”
“我母亲第一刀就昏死过去,他们用盐水泼醒,继续剐。”
“我父亲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哀求……求我别看。”
“但我被绑在椅子上,眼皮都被撑开,必须看完全程。”
“整整两天两夜。”
房间内死寂。
徐允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宋忠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
张飙脸色铁青,但眼神依旧冷静。
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可这样的酷刑,仍然超出了想象。
“为什么?”张飙沉声追问。
“因为楚王要让我记住,背叛他的下场。”
陈千翔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死灰:
“可这样一个人,在湖广百姓口中,是‘贤王’。”
“修桥铺路,减免赋税,灾年开仓……所有善事他都做,做得漂漂亮亮。”
“你们说,讽刺不讽刺?”
房间内久久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人凝重的脸。
“所以,你想通了?”
隔了半晌,张飙才若有所思的开口:“你儿子还在楚王手中,不是吗?”
“但你说,我是武昌卫的陈同知,不是吗?我不能让所谓的‘忠诚’害了我!”
陈千翔缓缓穿起衣服,一字一句道:
“我以前觉得,王爷只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直到这次洪水,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想给我们活路,包括我儿子。”
“既如此,凭什么武昌数十万百姓的儿子能死,我儿子就不能死?”
“而且,我也相信张大人,徐国公,一定会救我儿子!”
“呵,你这番说辞,真让我无从辩驳!”
张飙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也不容置疑: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是!”
很快,陈千翔就将自己知道的楚王秘密,和盘托出。
“砰——!”
张飙听完,不由一拍桌案:“那个幕后黑手,果然是楚王!”
他猛地看向徐允恭:“徐国公!你待如何?”
“你不是当众解读了《皇明祖训》吗?亲王犯法,与庶民同罪!”
徐允恭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朝门外大吼:“传我将令!夜袭楚王府!捉拿楚王朱桢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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