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接连传来,伴随着隐约的呐喊声,越来越清晰:
“诛杀楚王!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狗王爷滚出来!”
“武昌城的爷们儿,跟他们拼了!”
这声音……来自地面之上。
而且数量之多,声势之浩大,远超想象。
……
阁楼上,楚王朱桢脸上的胜券在握,在听到第一声巨响时就凝固了。
“外面何事喧哗?!”
他厉声喝问。
一名王府侍卫连滚爬爬冲上阁楼,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调:
“王、王爷!不好了!武昌城的百姓……反了!”
“什么?!”
朱桢瞳孔骤缩,一把揪住侍卫衣领:“你说清楚!”
“成千上万的百姓……把王府围住了!他们拿着锄头、菜刀、还有……还有那些守城时用的古怪玩意儿!”
侍卫语无伦次:
“他们在砸王府外墙!还有人在用那种会冒烟的罐子往院子里扔!前院……前院已经守不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砰!哗啦——!”
王府南侧一段围墙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无数身影如潮水般涌入。
火把照亮了那些面孔。
有满脸皱纹的老农,有浑身泥泞的工匠,有双眼通红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手里拿的‘武器’千奇百怪:
有人扛着绑满钉子的门板,有人推着装着滚烫粪水的木桶,有人背着装满石灰粉的麻袋,有人举着燃烧的火把和油罐。
更有人推着几辆简易的板车。
正是张飙之前教他们制作的‘霹雳车’简易版。
车上装着用陶罐、竹筒改装的‘万人敌’、燃烧瓶。
“楚王朱桢!滚出来!”
一个满脸烧伤疤痕的老兵,站在倒塌的墙头上,嘶声怒吼:
“我儿子在洪水中淹死了!我媳妇被房梁砸死了!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狗王爷!你不是要淹死我们吗?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
“对!拼了!”
“杀狗王爷!为亲人报仇!”
怒吼声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楚王府。
百姓们如同愤怒的洪流,冲垮了王府侍卫仓促组织的防线。
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侍卫,在这股不要命的民潮面前,节节败退。
更可怕的是,百姓们用的‘战术’,完全是张飙守城时的翻版——
“第一队!泼粪水!”
滚烫的、恶臭的粪水从木桶中泼出,淋在试图结阵的玄甲卫身上。
“啊——!我的眼睛!”
“第二队!撒石灰!”
漫天石灰粉扬起,迷了玄甲卫的视线,呛得他们剧烈咳嗽。
“第三队!扔火罐!”
燃烧的油罐划破夜空,落在庭院中,点燃了木质建筑和花草。
“第四队!霹雳车准备——放!”
简陋版的‘万人敌’陶罐被抛射而出,虽然威力远不如正规军用的,但在人群中炸开,依旧造成了混乱和恐慌。
“这……这不可能……”
阁楼上的朱桢,看着下方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精心培养的玄甲卫,可以轻易击溃正规军,但在这种毫无章法、却又阴狠毒辣的‘人民战争’面前,竟然束手无策。
一个玄甲卫刚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老农,就被侧面泼来的一桶滚油浇了满头满脸,惨叫着倒地打滚。
另一个玄甲卫举盾挡住飞来的石块,却被脚下突然撒满的黄豆滑倒,瞬间被几把锄头、粪叉活活打死。
这些百姓不懂什么阵法,不懂什么配合。
他们只有最原始的愤怒,和最朴素的智慧。
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杀死那些害死他们亲人的人。
“王爷!快走!”
李良带着几名心腹冲上阁楼,急声道:
“百姓太多了!至少上万人!而且四面八方都在涌来!玄甲卫顶不住了!”
“走?往哪走?!”
朱桢眼中闪过疯狂:
“本王是楚王!是父皇的儿子!这些贱民敢造反,本王……”
话音未落——
“嗖!”
一支箭矢从下方射来,擦着朱桢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颤抖。
朱桢浑身一僵。
他缓缓伸手,摸向脸颊,居然有一道血痕。
他,大明的楚王,洪武皇帝的儿子,竟然被一个‘贱民’射伤了!
奇耻大辱!
滔天怒火!
“杀!给本王杀光这些反民!”
朱桢歇斯底里地怒吼:
“调赤羽卫!调铁壁卫!把所有敢造反的,全部诛九族!”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无法有效传达了。
王府内乱成一团。
前院,徐允恭的骑兵终于突破了防线,与百姓汇合。
中院,玄甲卫被分割包围,陷入苦战。
后院……那些原本应该赶来支援的赤羽卫和铁壁卫,此刻也遇到了麻烦。
因为百姓不仅围攻王府,还分兵堵住了三护卫其他两卫的驻地大门。
用张飙教的法子,挖陷坑、撒铁蒺藜、堆障碍物、用燃烧瓶封路。
虽然不可能真的挡住正规军,但拖延时间足够了。
……
密道内。
上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那五名黑衣死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五人身形同时暴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道深处。
他们要去保护楚王了。
“他们……走了?”
小吴不敢相信。
张飙却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听到了吗?百姓反了!朱桢这王八蛋,终于激起了民愤!”
他收起短火铳,对幸存的几人道:
“走!我们杀出去!和百姓们汇合!”
当他们从祠堂密道口钻出时,看到的是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
整个楚王府,已变成沸腾的海洋。
火光照亮了夜空,喊杀声震耳欲聋。
百姓们前赴后继,用最原始的方式,冲击着王府最后的防线。
一个老妇人抱着燃烧的柴捆,直接冲向一群玄甲卫,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点燃了自己和敌人。
“儿啊!娘给你报仇了——!”
惨烈的嚎叫,令人心悸。
一个半大的孩子,用弹弓不断射出石子,专打敌人的眼睛,边打边哭:
“还我爹!还我娘!”
更多的百姓,用门板当盾牌,用菜刀当武器,用生命填补着战线的空缺。
徐允恭的骑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试图打开一条通往内院的路。
宋忠、老赵、曹吉等人浑身是血,还在拼死搏杀。
“张大人出来了!”
有人看到了张飙。
“张青天还活着!”
“张大人!带我们杀狗王爷!”
无数目光汇聚过来,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张飙深吸一口气,爬上倒塌的墙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武昌城的父老乡亲们!”
声音压过了喊杀。
所有人都看向他。
“楚王朱桢,勾结匪类,炸毁河堤,水淹武昌,害死我们无数亲人!”
“今夜,他不是要杀我张飙,他是要杀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他想用我们的血,掩盖他的罪!”
张飙指向内院阁楼:
“就在那上面!那个视我们如草芥、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狗王爷,就在那里!”
“告诉我——!我们能放过他吗?!”
“不能——!”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血债要用什么还?!”
“血偿!血偿!血偿!”
怒吼声震天动地。
“那还等什么?!”
张飙拔出腰间长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持剑而战:
“跟我冲!诛杀国贼!为亲人报仇!”
“诛杀国贼——!”
“报仇——!”
愤怒的洪流,再次涌动,以更加狂暴的势头,冲向内院最后的防线。
阁楼上。
朱桢看着下方如同疯魔般涌来的人群,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玄甲卫节节败退,看着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羊的百姓,此刻变成索命的恶鬼……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皇总是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可惜,太晚了。
“王爷!密道!从密道走!”
李良急声道:
“只要离开武昌,去长沙、去襄阳,我们还能东山再起!”
“走?”
朱桢惨笑:
“本王能走到哪去?今夜之事,必传遍天下。本王就算逃了,也会成为整个大明的笑柄,成为宗室的耻辱。”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看着人群中那个挥舞长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张飙。
这个七品御史,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疯子’,竟然真的做到了。
用一场洪水,激起了民愤。
用一场辩论,瓦解了他的法理。
用一场突袭,逼出了他的底牌。
现在,用这些他视如草芥的百姓,将他逼入了绝境。
“好……好一个张飙……”
朱桢喃喃道,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但本王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突然转身,对李良道:
“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李良一愣:“王爷,您是说……”
“对。”
朱桢笑容狰狞:
“既然要死,那就让整个武昌……都给本王陪葬吧!”
……
庭院中,张飙已经杀到了阁楼下。
他身边聚集了徐允恭、宋忠、小吴等所有还能战斗的人,以及数百名最悍勇的百姓。
楼下的玄甲卫只剩不到五十人,还在负隅顽抗。
“朱桢!你大势已去!还不束手就擒?!”
张飙仰头大喝。
阁楼门开了。
朱桢缓缓走出,站在栏杆边。
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亲王蟒袍,头戴翼善冠,仿佛要出席什么盛大典礼。
只是脸上那道箭矢划出的血痕,破坏了这份庄严。
“张飙。”
朱桢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赢了。用这些贱民的命,赢了本王。”
“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忽然笑了,笑容扭曲:
“你知道本王在思父殿地下,藏了什么吗?”
张飙心中一凛。
“整整两千斤火药。”
朱桢一字一句道:
“只要本王一声令下,整个思父殿,连同这附近百丈范围内的一切……都会化作齑粉。”
“包括你,包括徐允恭,包括这些反民,也包括……本王自己。”
全场死寂。
连最愤怒的百姓,也感到了寒意。
两千斤火药……
一旦爆炸,这附近所有人都活不了。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徐允恭喃喃道。
“对,本王就是疯子。”
朱桢大笑:
“但张飙,你也是疯子!咱们两个疯子,今天就看看,谁更疯!”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现在,让所有人退后!否则——”
火折子靠近了栏杆上垂下的一根引线。
引线直通阁楼内部。
“本王就点燃它!咱们……同归于尽!”
绝杀。
这才是楚王朱桢,最后的底牌。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用整个武昌城中心,为他陪葬。
张飙死死盯着那根引线,大脑飞速运转。
手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但距离超过三十步,且朱桢半个身子躲在栏杆后,很难一击致命。
若不能瞬间击毙朱桢,他很可能在临死前点燃引线。
怎么办?!
百姓们开始骚动。
有人想要后退,有人却红着眼想往前冲。
“狗王爷!你想吓唬谁?!”
一个老兵怒吼:
“老子全家都死光了!还怕死吗?!来啊!点啊!”
“对!点啊!”
“跟他拼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但这些百姓可以不怕死,张飙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更别说,徐允恭、宋忠、小吴这些兄弟……
“朱桢。”
张飙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你就算炸了这里,又能怎样?”
“你死了,你的罪行会传遍天下。你会被革除王爵,从宗谱除名,你的子孙后代,都会以你为耻。”
“而武昌城的百姓,会重建家园。史书上,你只会是一个残害子民、自取灭亡的暴虐藩王。”
“值得吗?”
朱桢笑容僵住。
“至于我……”
张飙踏前一步:
“七品御史,死了就死了。但我会青史留名,为查案而死,为民请命而死。”
“你跟我换命?你配吗?”
【诛心之言!】
朱桢握着火折子的手,开始颤抖。
他死死盯着张飙,眼中充满了怨毒,却又有一丝动摇。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僵持中——
“嗖!”
一支弩箭,从侧面屋顶射来。
精准地,射穿了朱桢握着火折子的手腕。
“啊——!”
朱桢惨叫,火折子脱手坠落。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屋顶扑下,如同苍鹰搏兔,直取朱桢。
是李良。
但他此刻的目标,不是张飙,而是朱桢。
“王爷,对不住了。”
李良的声音冰冷:
“您不能点燃火药。因为……我们还没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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