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何事请辞?可是在饶州卫待得不惯?”
“不是待不惯!”
老孙猛地抬起头,声音哽咽中带着钢铁般的坚定:
“是标下刚刚得到确凿消息!老钱……钱均他……死在了山东!死在追查齐王叛军和狴犴勾结的路上!”
徐允恭闻言,心头也是一震。
老钱他在京城见过,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老钱跟我,还有老赵、曹吉他们,都是跟着张大人从京城出来的!”
老孙虎目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当初因为村子的事,张大人帮我们讨回了公道!我们发过誓,这条命就卖给张大人,卖给反贪局了!”
“如今,饶州卫的案子,耿忠伏诛,相关账册、涉及九州卫及周边五卫的勾结证据,标下已协同锦衣卫的兄弟整理完毕!”
“账目清晰,铁证如山!徐国公您足可向皇上复命!”
“老钱不能白死!标下现在,必须去武昌!去找张大人!”
“标下这条命,还要跟着张大人,宰了那些害死老钱的杂碎!为老钱报仇!为天下铲除奸佞!”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股同袍惨死带来的悲愤和江湖汉子快意恩仇的决绝,扑面而来。
徐允恭看着老孙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他那只独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又想起张飙在京城、在武昌的种种作为,想起皇帝要他‘保护张飙’的密旨,再想到武昌方向传来的火铳声和喊杀……
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国公爷,三思啊!”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谋士吴达,此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急切劝阻:
“皇上旨意是查案,并未明令介入武昌防务!”
“楚王此信,用意不明!擅动兵马进入藩王腹地,此乃大忌!万一皇上疑心您与楚王……”
“更何况,山东已乱,若湖广再因我军介入而生变,局面恐彻底失控啊国公爷!”
吴达说的句句在理,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徐允恭沉默着,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的目光在老孙决绝的脸上、吴达担忧的神情、那封楚王的信、以及桌角那枚狴犴令牌残角之间来回移动。
【武昌的火铳声……张飙的安危……老钱的死……常茂的阴影……楚王暧昧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皇帝的疑心……天下的乱象……】
各种信息、利害、情感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良久,他猛地停下敲击,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吴达,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吴先生,你所言皆有道理。但皇上旨意中,亦有‘保护张飙’之责。”
“如今张飙身处武昌,而武昌有兵事,火铳声已闻,我岂能坐视不管,任由钦差陷于险地?”
说完,他又看向老孙,语气缓和却郑重:
“老孙,你之义愤,我懂。老钱是好样的,他的仇,我们记着。”
徐允恭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武昌与饶州之间的区域:
“我没有圣旨调兵入武昌协防,但我可领兵巡边,震慑宵小,确保通往武昌之要道畅通,并为可能之变局预作准备。”
话音落点,他立刻转身下达了命令:
“传我将令!点齐三千京营精锐,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
“对外只称例行巡边,演练机动!”
“目标——武昌方向!”
“但暂时不进入武昌城五十里范围,于外围择险要处扎营,保持警戒,探查虚实!”
“同时,八百里加急,将此处查获常茂假死、与狴犴关联之铁证,以及楚王求援、武昌有变等情,详细奏报皇上!请皇上圣裁!”
“国公爷!”
吴达还想再劝。
“我意已决!”
徐允恭挥手打断,目光如炬:
“陛下疑心重,我岂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动!”
“只有动,方能看清局势,方能保护该保护的人,也方能向陛下表明,我徐允恭,心中无私,只忠于大明江山,只遵陛下之命!”
“若坐视钦差遇险而畏缩不前,那才是取祸之道!”
“至于楚王……”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道:
“若楚王真有异心,我这三千人陈兵在外,亦是警告!若楚王真心求援,我亦可在得到陛下明旨后,迅速反应!”
“老孙!”
“标下在!”
老孙挺直腰板。
“你随我军行动!待到武昌外围,我准你设法潜入城中,与张飙取得联系,告知他常茂之事及我等在外策应!”
“谢国公爷!”
老孙激动抱拳。
吴达看着徐允恭决然的神情,知道已无法改变,只能深深一揖:
“国公爷既然决意如此,属下唯有竭力辅佐,望国公爷一切小心!”
徐允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望着帐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仿佛看到了武昌城头可能燃起的烽烟。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拔营出发!”
他不知道此行是福是祸,但他知道,有些事,身为将门之后,身为国之勋贵,必须去做。
.......
一日后下午,武昌城西北方向约八十里,一处名为‘野猪林’的丘陵地带。
徐允恭率领的三千京营精锐正在官道旁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临时休整,埋锅造饭。
虽然他称这次行动为‘巡边’,但全军戒备森严,斥候放出十里,俨然是临战状态。
而徐允恭本人也并未卸甲,他站在一块大石上,目光锐利的观察着四周地形。
老孙侍立在一旁,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林地边缘。
忽然,一名斥候队长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禀国公爷!西北方向五里外,发现小股可疑人马踪迹,约二三十骑,行动诡秘,不似商旅,也不像溃兵,倒像……像在探查什么。”
“西北?”
徐允恭眉头一拧,立刻看向地图。
那个方向并非前往武昌的主道,而是通向长江几处偏僻渡口和连绵的山区。
“难道是匪军的探子?他们发现我们了?”
徐允恭心中警铃大作。
若真是匪军精锐探马,己方大军行踪暴露,恐生变故。
“吴达,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战斗!”
徐允恭沉声下令,旋即对身边的两人挥手:“老孙,苟泉,你们跟我来!”
“是!”
很快,徐允恭就带着那名被捕的‘狴犴’幸存者苟泉,以及百余名亲兵和老孙,翻身上马,悄无声息地朝着斥候所指方向疾驰而去。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便抵达了一片可以俯瞰下方一条荒废小径的山梁。
透过林木缝隙,果然看到约二十余骑正在小径上缓缓而行。
这些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坐骑精良,身形矫健,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看起来不像普通探马……”
徐允恭低声道,这些人身上有种他熟悉的、属于顶尖精锐的冷峻气质。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那些人的苟泉,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随即压低声音,急促地对徐允恭道:“国公爷!您看……看那个领头之人!”
徐允恭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那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一道陈旧刀疤的汉子……
“刀疤男?!”
徐允恭心头剧震。
这不是那个被全国通缉的‘狴犴’组织成员吗?!
“是他!绝对不会错!”
苟泉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恐惧:“国公爷,拿下他们!说不定能问出常茂的下落!”
【常茂!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徐允恭脑海中炸响!】
没有丝毫犹豫,徐允恭眼中杀机爆射,猛地拔出腰刀,低吼一声:
“杀——!”
身后百十余骑徐允恭亲兵,立刻朝着那二三十骑冲杀过去。
下方小径上的‘狴犴’精锐,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遭遇大队官军,瞬间陷入慌乱。
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抽剑,试图结阵抵抗,并朝着林木更密、靠近长江的方向且战且退。
“常茂的走狗!哪里跑!”
徐允恭一马当先,率亲兵直冲而下,绣春刀挥舞,瞬间劈翻两名挡路的‘狴犴’武士,目标直指那名领头的刀疤脸。
刀疤脸见徐允恭来势汹汹,不敢硬接,拨马便走,同时吹响了尖锐的哨音,显然是在示警或求援。
战斗瞬间爆发,但人数悬殊,‘狴犴’武士虽悍勇,但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京营军阵面前,迅速被分割、包围,不断有人倒下。
徐允恭紧追刀疤脸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入一片更为茂密的江边芦苇荡附近。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突然又涌出二三十骑。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未着甲胄,只穿一身深色劲装,脸上带着金属面具,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气势,却扑面而来。
刀疤脸见到此人,如同见到救星,疾驰过去,嘶声喊道:“爷!有埋伏!官军大队!”
那面具人勒住战马,目光透过面具,冷冷地扫向追来的徐允恭,以及他身后的百余骑亲兵,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又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徐允恭也猛地勒住战马,两军在这江滩芦苇荡边缘,骤然对峙。
虽然对方戴着面具,但那身形,那眼神,那举手投足间熟悉的感觉……
尤其是当徐允恭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并未刻意隐藏、完全显露出来的完整狴犴青铜令牌上时……
一个尘封多年、本以为早已死去的身影,轰然与眼前之人重合。
“常——茂——!!”
徐允恭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愤怒和一种宿命般的了然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张冰冷的面具,仿佛要将其看穿:“果然是你!你真的没死!”
那面具人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金属面具。
露出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沧桑与戾气,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郑国公常茂轮廓的脸。
那道横贯脸颊的旧疤,更添几分狰狞。
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冰冷,燃烧着不甘与怨恨的火焰,与当年那个骄狂勇悍的常茂,已然判若两人。
“徐……允……恭。”
常茂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魏国公。”
两个大明最顶级的勋二代,两个从小就被拿来比较、明争暗斗、最终走向截然不同命运的男人,在这荒凉的江滩,以这样一种方式,狭路相逢了。
“为什么?!”
徐允恭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怒声质问道:
“常茂!你世受皇恩,位居国公!为何要假死脱身,为何要组建这阴沟里的‘狴犴’,行此祸国殃民、大逆不道之事?!”
“你忘了你常家的骄傲了吗?!你对得起你爹开平王的在天之灵吗?!”
“骄傲?皇恩?哈哈哈!”
常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癫狂而悲凉的大笑,笑声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徐允恭!我的徐大公子!你问我为什么?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你爹中山王,是怎么死的吗?!”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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