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南门。
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与北门大战后略显破败的景象不同,南门城楼前被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楚王朱桢的亲王仪仗赫然陈列。
朱桢本人并未穿戴华丽礼服,而是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亲王常服,腰悬宝剑,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沉静地眺望着城外略显空旷的旷野。
城墙上下的守军,都显得有些紧张和兴奋。
藩王亲临督战,这无疑是莫大的鼓舞,但也让气氛多了几分不寻常的凝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全城,自然也传到了刚刚布置完北门防务、正在与老赵、宋忠商讨下一步的张飙耳中。
“楚王去了南门?还带着仪仗,摆明了要亲自守城?”
张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是的大人,阵仗不小,现在南门那边都传遍了,说楚王殿下要与武昌共存亡,亲临险地鼓舞士气。”
小吴刚从南门附近打探回来,禀报道。
“大人,这不太对劲。”
宋忠沉吟道:“楚王若真想守城,为何不来压力最大的北门?或者居中调度?偏偏选了相对平静的南门,还如此大张旗鼓……”
“他在引我过去。”
张飙几乎可以肯定。
“南门防守薄弱是事实,他出现在那里,无论真心假意,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万一他在南门有什么动作,或者干脆‘开门揖盗’,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
老赵急道:“大人,您可不能去!万一他有诈……”
“我必须去。”
张飙站起身,语气坚决:
“他在阳谋,我不得不接。我不去,南门真出了事,责任还是我的。”
“而且,我也想去看看,这位楚王殿下,到底想演一出什么戏。”
“但是北门……”
曹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北门有你们在,史龙新败,短期内无力强攻。而且,他既然去了南门,北门的压力反而可能减轻。”
张飙迅速做出安排:“老赵,北门防务你全权负责,按计划加固工事,补充器械,警惕小股偷袭。”
“宋忠,你带一半锦衣卫,暗中监控潘文茂、黄俨等人的软禁处,还有楚王府其他动向。”
“尤其注意有没有人试图与他们接触。”
说完这话,他又转头看向小吴,道:“小吴,你跟我去南门。带上家伙,小心点。”
“是!”
三人立刻领命。
没过多久,张飙便带着小吴等十几名锦衣卫来到了南门,同样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守军和民壮们看着这位昨日刚刚带领北门取得大捷的‘张青天’,又看看身旁的楚王,眼神有些微妙。
“下官张飙,参见楚王殿下。”
张飙登上城楼,对着朱桢的背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朱桢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凝重与欣慰的笑容:
“张大人来了。本王正与将士们共商守城之策。张大人昨日北门大捷,扬我大明军威,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张飙不卑不亢:“倒是殿下,千金之躯,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实乃武昌百姓之福,将士之幸。下官佩服。”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看似客气,实则都在审视对方。
“张大人过誉了。武昌乃本王封地,守土有责,岂能安居府中?”
朱桢语气诚恳地道:“倒是张大人,肩负钦差重任,查案之余还要为守城劳心劳力,才是真正辛苦!”
“本王既已在此,南门防务,张大人或可放心一二?”
这是在试探,也是想分走部分指挥权。
张飙心中冷笑,面上却道:“殿下亲临,士气大振,下官自然放心许多。”
“不过,守城之事,千头万绪,需得统一号令,方能如臂使指。”
“殿下身份尊贵,坐镇中枢,鼓舞士气即可,具体军务,还是交由专业将领负责为宜,以免令出多门,反生混乱。”
他直接把‘统一指挥权’的问题摆了出来,委婉地拒绝了朱桢插手具体防务。
朱桢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
“张大人考虑周详。本王此行,主要为提振士气,具体战守,自当以张大人和守城将领为主。”
“只是……观南门防务,似乎较之北门,略显单薄啊。”
他指向城墙上的守军和器械,语气带着忧虑。
张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南门的防守力量确实薄弱。
城墙上的士兵精神面貌不如北门,防御器械也稀少得多。
“殿下明察。贼寇主攻北门,资源有限,不得不有所侧重。”
张飙坦然承认道:
“不过,下官已下令从北门抽调部分火枪手作为机动,并加强了其他三门的巡逻戒备。只要贼寇不来,南门当可无虞。”
“哦?张大人如此笃定贼寇不会转攻他处?”
朱桢似笑非笑地道:“兵者,诡道也。贼寇新败,或许正想出其不意呢?”
“殿下所言极是。”
张飙点头道:“所以下官才更需时刻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殿下在此,正好可助下官稳定南门军心。若贼寇真来袭,还要仰仗殿下威仪,激励将士死战。”
他把朱桢定位在‘精神象征’的位置上,既给了面子,又限制了其实际权力。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机锋暗藏。
朱桢想插手防务、分散张飙精力,张飙则滴水不漏,牢牢把控着指挥权,同时将朱桢高高架起。
最终,谁也没能奈何谁。
但张飙心中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楚王选择南门,绝非偶然。
这里防守薄弱,城墙有问题,一旦成为主攻方向,极其危险。
而他张飙,现在被楚王‘栓’在了这里。
虽然指挥权还在手,但楚王本人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南门,让他无法全心顾及其他方向,也无法轻易离开。
“看来,得想办法加强南门的力量,至少,要有一支可靠的机动部队……”
张飙心中暗忖。
一个名字突然跳入他的脑海——徐允恭!
这位开国名将徐达之子,现任前军都督府佥事,奉旨巡查湖广军务,此刻就在饶州卫。
他手中握有一支精锐的京营兵马!
如果他肯出手,武昌防守压力将大大减轻,南门也能得到强力增援!
但……张飙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徐允恭是朱元璋的铁杆心腹,行事极其谨慎,没有明确的圣旨或兵部调令,他绝不会擅自调动兵马介入地方平叛,更不会轻易卷入藩王与钦差的纠葛。
指望他主动来援,希望渺茫。
“大人,那边好像有动静。”
小吴低声提醒,指向城外远处山林。
张飙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山林边缘,似乎有人影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加强警戒。”
张飙沉声下令。
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在专心视察防务的楚王朱桢,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
与此同时,饶州卫,指挥使司衙门。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桐油味,尽管耿忠伏诛已有多日,但那股肃杀紧绷的氛围并未完全散去。
徐允恭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安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老朱那句‘国公爷与狴犴首领、常茂似有关联,仔细查’的旨意,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也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线索。
“国公爷……常茂……”
徐允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反复推演。
若常茂未死,以其性格能力,暗中经营出‘狴犴’这般庞大的阴影组织,并非不可能。
而‘国公爷’这个称呼,在洪武朝,除了开国那几位,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国公爷,楚王府有信使到,呈上书信一封!”
徐允恭微微一愣,旋即接过信拆开一看,确实是楚王朱桢的亲笔。
其言辞恳切,陈述‘匪患’突破李远防线,逼近武昌,形势危急,恳请他速发援兵,以解武昌之围,保湖广重镇不失。
“武昌?匪患?”
徐允恭眉头紧锁,心中疑窦顿生。
他是了解湖广情况的,所谓‘匪患’多是在山区流窜,依托地利与官军周旋,很少有成建制大规模进攻重镇的情况,更别说能击溃李远的主力并直扑武昌了。
这太反常了!
而且,他身为魏国公,无圣旨或兵部调令,擅自带兵进入一位实权藩王的核心封地,此乃大忌!
老朱的疑心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楚王朱桢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却依然来信求援……
【此中必有蹊跷!】
徐允恭心中警铃大作。
他正要提笔回信婉拒,措辞需极尽谨慎。
忽然,又一名探马浑身是汗、踉跄着冲进大帐,嘶声喊道:
“报——!国公爷!武昌城那边……传来密集火铳声!”
“还有喊杀声!隔着十几里都能隐约听到!似乎打起来了!”
“什么?!”
徐允恭手中笔一顿,墨汁滴落在信纸上:“确定是武昌方向?火铳声?”
“千真万确!”
探马肯定道:
“弟兄们在高处瞭望,虽然看不清具体,但声响方向没错!绝非寻常剿匪的动静!”
徐允恭的心猛地一沉。
张飙在武昌!
他手里有那奇特的火铳,也在训练火枪队……难道真是张飙那边出事了?
楚王的信刚来,那边就打起来了?这也太巧了!
他再次拿起楚王那封言辞恳切、忧国忧民的信,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齐王在山东反了……武昌这边立刻‘匪患’大作,直逼省城……】
【天下,难道真的要乱了?】
【楚王这封信,究竟是求援,还是试探?甚至是想把我拖下水?】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犹豫不决之际——
“徐国公!”
一声沙哑却带着决绝义愤的低吼在帐外响起。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独眼、面容沧桑却挺直如松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反贪局老孙。
他无视了帐内亲兵的阻拦,直挺挺地走到徐允恭面前,抱拳躬身,独眼中燃烧着悲痛与怒火:
“徐国公!标下孙大柱,特来向您请辞!”
徐允恭看着这位跟随张飙从京城出来、一路历经生死的老兵,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