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外,匪军大营。
篝火映照着史龙那张因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狰狞面孔。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空气中弥漫着伤兵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一股难以散去的血腥气。
“九百三十七人……”
史龙独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铁锈:
“老子带出来的三千多兄弟,一个照面就折了九百三十七人!”
“其中光是老营精锐,就丢了近两百!”
他猛地将手中粗糙的统计木片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那些官狗!那些该死的守军!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妖法?!”
帐内几个幸存的头目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瘦子小心翼翼地挪近几步,脸上还残留着白天被史龙掌掴的红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老大息怒……那城上的火器确实犀利得邪门,还有那些会炸出火的玩意儿……”
“但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乱。”
史龙猛地转头,独眼死死盯住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能乱?你说得轻巧!这将近一千兄弟的命,还有那些好不容易积攒的辎重,就这么白丢了?!”
“现在士气已经快崩了!再攻一次,怕是要哗变!”
瘦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老大,正因为损失惨重,咱们才更不能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那位大人’给了咱们许诺,给了咱们这些军械,可仗是咱们在打,血是咱们在流。”
“若不想办法找补回来,剩下的两千兄弟,就算勉强聚着,也是人心浮动,恐怕……”
“恐怕什么?!”
史龙不耐烦地低吼。
“恐怕见势不妙,就会有人起别的心思。”
瘦子隐晦地说道,眼神扫过帐内其他几个脸色变幻的头目。
史龙心中一凛。
他当然知道匪军是什么德性,顺风时如狼似虎,逆风时树倒猢狲散。
今天这当头一棒,已经让许多人心生惧意。
“那你他娘的倒是说!怎么找补?找谁分担?!”
史龙烦躁地挥手。
“老大,您忘了?”
瘦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西边‘钻山豹’那伙人,已经在三十里外的青枫岭了。”
“钻山豹?”
史龙眉头一皱:“那小子倒是个人物,心黑手辣,手下也有两千多号亡命之徒。”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可他一向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来帮咱们分担?”
“以前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瘦子分析道:
“第一,李远带着那些残兵败将,说是去平叛,实际上是被咱们和那位钦差逼着,不得不去‘钻山豹’那里......”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瘦子眼中冒出贪婪和算计的光芒:
“武昌城!那可是湖广有名的富庶之地!油水比咱们以前抢过的所有村寨加起来都厚实!”
“以前咱们打不下,‘钻山豹’也啃不动。但现在不一样了!”
“城里那位钦差,跟李远水火不容,武昌城里的官老爷,也被那位钦差折腾得够呛,人心不齐。”
“最重要的是,咱们有‘那位大人’承诺的内应!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帐外那些从‘那位大人’处得来的精良军械。
“再加上钻山豹的人马,还有老大您的威名和剩下的兄弟,里应外合之下,未必没有机会!”
史龙独眼眯起,明显有些意动,但随即又摇头:
“就算加上钻山豹,也才四千多人。今天你也看到了,那城上的火器有多邪门!硬攻,还是去送死!”
“老大明鉴!”
瘦子连忙道:
“那些火器是厉害,但我不信,那位钦差能把整个武昌城每一段城墙都装上那些会炸的玩意儿,都配上那么多犀利的火器!”
“今天他们守北门守得严实,说不定其他几门就空虚!”
“咱们可以这样……”
他凑到史龙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明面上,咱们继续摆出强攻北门的架势,甚至佯攻得更猛烈些,把那位钦差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暗地里,派人秘密联络钻山豹,许以重利,让他集结人马,挑选精锐,偷袭武昌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南!”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子时!”
“咱们在北门虚张声势,吸引火力,钻山豹在另一面猛攻!”
“只要一处得手,冲进城去,打开城门,这武昌城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到那时,金银财宝,粮食女人,还不是任由咱们取用?损失的兄弟,十倍百倍地补回来!”
史龙听得呼吸微微急促,独眼中光芒闪烁。
这声东击西,内外夹攻之策,听起来确实有可行性。
但他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
“那李远呢?”
史龙沉声道:“虽然他被咱们伏击了一波,损失惨重,但战力仍在。”
“如果他回师救援,或者配合城防,咱们和钻山豹腹背受敌,岂不是死路一条?”
瘦子闻言,却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老大,这一点,属下反而觉得最不用担心。”
“哦?怎么说?”
“您想啊!”
瘦子掰着手指分析:“李远跟那位钦差,在武昌北门闹得那么僵,不仅被拒绝进城,还当众羞辱他。这仇结大了!”
“李远是什么人?湖广除了楚王之外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权,心胸可没那么宽广。”
“他巴不得那位钦差倒霉,甚至巴不得张飙死在匪军手里!”
“如果他真有心顽抗,真心要保武昌,早就该带着兵回防武昌,或者至少调兵牵制我们,跟我们死磕到底。”
“可您听……”
瘦子侧耳倾听,帐外只有风声和伤兵的呻吟。
“从咱们开始攻城到现在,西方,李远那边,可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李远在坐山观虎斗!他乐得看咱们跟张飙拼个你死我活!”
“说不定,他还盼着咱们攻破武昌,替他宰了那个碍眼的钦差呢!”
史龙仔细回想,确实,李远那边安静得反常。
按照常理,武昌被围,作为都指挥使,就算不全力来救,也该有所动作,至少做出个姿态。
可李远偏偏按兵不动,仿佛武昌城的死活与他无关。
瘦子的分析,合情合理。
史龙心中的疑虑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贪婪和狠厉。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独眼中凶光毕露:
“就按你说的办!”
“瘦子,你亲自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去见钻山豹!把老子的意思带给他!”
“告诉他,只要他肯合作,事成之后,武昌城的财货,分他三成!不,四成!城里的女人、工匠,也任他先挑!”
“但有一条,他必须出全力,把他最能打的人都拉出来!要是敢耍滑头,老子先灭了他!”
“是!老大!我这就去!”
瘦子精神一振,连忙应声而退。
史龙又对帐内其他几个头目下令:
“你们几个,从明天开始,轮流带人到北门外叫阵,佯攻!动静给老子弄大点!但别真上去送死!”
“弓箭、擂鼓、骂阵,怎么热闹怎么来!就是要让城里的官狗以为,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要跟他们在北门死磕!”
“是,老大!”
几个头目也准备领命而退。
却听史龙补充道:“还有,把受伤的兄弟照顾好,能救的尽量救。”
“告诉弟兄们,老子正在筹划大计,很快就能带他们进武昌城吃香的喝辣的!让他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明白!”
一番安排下来,帐内的气氛似乎活跃了一些,头目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待众人领命离去,史龙独自坐在虎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张飙……钦差……哼,任你火器再厉害,守得住一面,守得住四面吗?】
【李远想坐收渔利?还有‘那位大人’......也想利用老子,老子就借你们的东风,吃饱喝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暴戾、狡诈和贪婪的狞笑。
一场更为阴险、牵扯更多势力的攻城密谋,在这匪军大营中悄然成型。
........
武昌城内。
北门大捷的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城。
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张青天’的神机妙算和守城将士的英勇。
“听说了吗?张大人用了一种会炸的罐子,把土匪炸得人仰马翻!”
“还有那火枪!比官军以前的厉害多了!一排排打过去,土匪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咱们挖的那些坑、埋的那些铁蒺藜也起作用了!”
参与守城的民壮们更是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随之而来的,是对张飙命令的绝对服从。
无论是调配物资、征用民夫、还是执行宵禁巡逻,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张飙的权威,在这一战后达到了顶峰。
然而,身处城楼指挥所的张飙,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站在城楼高处,借助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匪军退去后留下的营地动向。
灯火稀疏,但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并未远离,而是在重新集结整顿。
“大人,初步统计,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二百余人。”
“主要损失来自匪军最初的箭矢和攀城时的短兵相接。火器队和特殊器械操作人员无一伤亡。”
老赵捧着初步的战报,语气中带着胜利的骄傲,也有一丝沉重。
“匪军尸体清点出七百余具,伤者被他们自己拖走不少,估计实际伤亡在一千人左右。”
宋忠补充道:“缴获破损刀枪、弓弩、皮甲若干,完整的制式步弓五把,藤牌七面。”
张飙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战果辉煌,远超预期,但他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喜色。
“我们的弹药消耗如何?火油、火药、铁蒺藜、‘万人敌’陶罐还有多少库存?”
他更关心持续作战的能力。
老赵翻看手中另一个册子,眉头皱起:
“火枪用的火药和铅弹消耗了近四成。‘万人敌’陶罐用了四十个,库存还剩六十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