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消耗最大,用了近一半。铁蒺藜和定向地雷几乎用光了……”
“工匠们正在连夜赶制,但材料紧缺,尤其是铁料和火药。”
张飙心下一沉。
果然,一次成功的防御战,消耗是巨大的。
他那些‘现代化’防御手段,严重依赖特种器械和火器弹药,而这些恰恰是武昌城库存最薄弱的部分。
“把缴获的匪军刀枪,除了留作证据的,其余全部回炉,优先打造铁蒺藜和修补器械。”
“动员全城药铺、道士、甚至烟花匠人,集中所有硝石、硫磺、木炭,全力配制火药。”
“火油……看看城里各大油坊还有多少存货,全部征用,按市价记账。”
张飙迅速做出安排,但语气中也透着一丝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武昌城再富庶,仓促间也难以满足他这种‘火力覆盖’式的防御消耗。
“大人!”
宋忠低声道:“北门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其他三门……下官刚才巡视了一圈,防守确实薄弱许多。”
“兵力、器械、甚至士气,都远不如北门。若是匪军转攻他处……”
张飙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目前最头疼的问题。
资源有限,他只能优先保证承受正面压力的北门。
西、南、东三门的守军,主要是武昌卫未被完全整编的剩余部队、临时征调的民壮,以及少量锦衣卫和周边卫所派来的援兵。
他们的装备、训练和战意,都难以保证。
城墙上的防御器械,也远不如北门完备。
“我知道。”
张飙沉声道:“传令其他三门守将,提高警惕,加倍巡逻。将我们缴获的部分完好藤牌和弓箭,分发给其他三门。”
“另外……从武昌卫中抽调五十名尚未参战的火枪手,分成三队,作为机动支援力量,随时准备增援压力最大的方向。”
“五十人……是不是太少了?”
老赵有些担心:“而且还没有参战过……”
“北门是匪军主攻方向,不能抽调太多。”
张飙摇头:“凡事都有第一次,他们是兵,不是民,没有参战过,才需要实战检验!”
“而且,匪军新败,需要时间重整,短期内应该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
说完这话,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宋忠:
“老宋,你的人,还有没有发现城内其他异常?特别是与楚王府相关的。”
“回大人。”
宋忠面色凝重的拱手:“城内表面上还算平稳,楚王府也闭门不出。”
“可下官手下有几个兄弟回报,说看到有身份不明的人,在夜间悄悄接近潘文茂和黄俨被软禁的院落附近……”
“虽然没接触上就被我们的人惊走了,但显然有人不死心。”
“潘文茂、黄俨……”
张飙眼中寒光一闪:“这两人的问题很大。看来,有人还想用他们做文章。”
说完,他走到城墙边,望向城内楚王府那一片巍峨殿宇的轮廓,眼神深邃。
“史龙……你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低声自语:“还有楚王府……你们到底在等什么?是打算里应外合吗?”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萦绕在他心头。
..........
另一边,楚王府,书房。
烛光将楚王朱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李良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思索。
“王爷,史龙败了,损失不小。张飙守城,确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
李良缓缓说道:“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以史龙那点乌合之众,想强攻省城,本就希望渺茫。”
“咱们原本也没指望他能成事,不过是搅浑水,探探张飙的底。”
朱桢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张飙此人,总能给人‘惊喜’。那些火器,那些古怪的守城器械……看来父皇给他的,不止是圣旨和一把怪铳。”
“但是,这恰恰说明,他的倚仗,大多依赖于这些外物和仓促的布置。”
“王爷的意思是?”李良心中一动。
“北门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但武昌城有四门。”
朱桢的目光投向地图上的其他几个方向:
“资源有限,他张飙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将四面城墙都变得如北门一般。其他几处,必有薄弱环节。”
“王爷明鉴。”
李良点头:“据我们的人观察,南门防守最为松懈,城墙也有一段年久失修。”
“西门和东门稍好,但也远不如北门。史龙若是聪明,或者有人指点一下,转攻南门,或许有机会。”
“不是或许,是一定。”
朱桢淡淡道:“史龙背后之人,不会让他这颗棋子就这么废了。下一步,定是声东击西。”
“那臣……”
李良试探地问:“是否按照原计划,给史龙一点机会,比如,在南门制造点混乱,或者帮他打开……”
“不用了。”
朱桢抬手制止,眼神变得锐利:
“张飙不是傻子。他早就怀疑本王了,只是苦无证据。”
“此刻若我们在南门有任何异动,哪怕再隐秘,也等于将把柄送到他手上。”
“届时,他恐怕会不惜一切,先对付本王。”
李良皱眉:“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谁说要干看着了?”
朱桢轻笑一声,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匪军入城,烧杀抢掠,首当其冲的是百姓,是那些富户,是衙门……本王在王府,高墙深院,护卫森严,一时半会能有何损?”
“反而,匪乱愈烈,朝廷追究下来,张飙这个守城钦差,责任越大。”
“他若守不住城,甚至死于乱军之中,那更是再好不过。”
李良恍然,但又觉得有些被动:
“王爷深谋远虑。只是,若始终置身事外,朝廷和天下人看来,王爷坐视封地糜烂,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本王要出面。”
朱桢话锋一转。
“王爷要出面?”李良一愣。
“对,出面守城。”
朱桢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门的位置:
“本王要去南门,亲自督战,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守卫我楚地子民,守卫父皇赐予本王的封土!”
李良这次是真的吃惊了:“王爷千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万一……”
“没有万一。”
朱桢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本王越是亲临前线,越是身先士卒,就越显得忠君爱国,顾全大局。”
“朝廷,百姓,都会记得本王的功劳和牺牲。至于危险……”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你以为张飙会让本王守城吗?他不会。只要本王出现在南门,他必然要分心,甚至……他可能会亲自过来。”
“毕竟,他早就怀疑本王了,不是么?”
李良似乎有些明白了:“王爷是要以自身为饵,牵制张飙?”
“是,也不是。”
朱桢目光幽深:“本王去南门,张飙会来监视。他来了,北门的防御重心或许会有所偏移。”
“而这时,如果有人能说动潘文茂、黄俨那两个废物,让他们为了活命,挺而走险,在城内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
“里应外合!”
李良眼睛一亮:“潘、黄二人如今走投无路,又被张飙逼到绝境,若有人许以生路,他们定会拼命!”
“只是……由谁去说动他们?我们的人恐怕不便直接接触。”
朱桢转身,看向李良,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周文渊。”
“周长史?!”
李良更惊:“他不是在张飙那里吃了大亏吗?而且他是王府长史,谁都知道他是王爷的人!”
“正因为他是我的人,所以他才必须是‘叛徒’。”
朱桢语气平静,却说出令人心寒的话:
“一个心怀怨望、贪生怕死、背叛主上、勾结匪类、企图趁乱牟利的王府长史……这个角色,很适合他,不是吗?”
李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楚王的全部算计。
周文渊去鼓动潘文茂和黄俨,无论成败,他都会成为最好的‘替罪羊’。
成功了,匪军入城,混乱加剧,张飙焦头烂额,甚至可能丧命。
事后追查,一切都是‘叛徒’周文渊勾结潘、黄,瞒着王爷所为。
楚王最多担个御下不严之责。
失败了,周文渊被抓,潘、黄或许也会暴露。
张飙即便怀疑到楚王头上,也拿不出直接证据。
周文渊可以‘畏罪自杀’或‘被同伙灭口’,死无对证。
而楚王本人,此刻正在英勇御敌,与武昌城共存亡!谁能指责他?
好一招弃车保帅,祸水东引!
既打击了张飙,又撇清了自身,还能博取名声!
李良看向朱桢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寒意。
这位王爷的城府和狠辣,远超他平日表现出的慵懒。
“只是……周长史那边,恐怕不会心甘情愿。”李良低声道。
“他会的。”
朱桢语气笃定:“他知道得太多了。本王给了他两条路!”
“要么,办好这件事,事后本王会给他家人富贵。要么……他现在就可以‘病故’。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李良默然。
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逼着周文渊去送死,还要感恩戴德。
朱桢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城南之外的某处。
【张飙,当你将注意力放在本王身上,放在可能的内应上时……】
【常茂那边,也该收到消息,准备动手了。】
【届时,匪军固然灰飞烟灭,你张飙,还有这城南的一切……都将葬身鱼腹。】
【天灾人祸,死无对证。本王既守了城,又‘不幸’在南门遭遇洪水,损兵折将,痛心疾首……谁能怪到本王头上?】
这个计划,他并不打算向李良透露。
毕竟炸堤放水,波及甚广,影响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去准备吧,先让文渊去办潘文茂和黄俨的事。”
朱桢吩咐道:“然后,明日一早,本王要摆开仪仗,亲赴南门督战。记得,声势要大,要让全城都知道。”
“是,王爷!”
李良躬身领命,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桢则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城南的位置,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规划一次寻常的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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